麻绳垫子在茶铺里扎下根,成了“林记”一道不起眼却贴心的风景。日子如门前溪水,平缓地流过十来天。叶桑后脑的痂完全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肉,而那些原本杂乱堆在墙角的旧麻绳,也几乎全在她手中化为了整齐厚实的垫子。
改变发生在不经意间。
这天晌午,一位面生的客商在铺子里歇脚。他带着两个伙计,风尘仆仆,要了几碗茶并些粗饼。喝茶时,那客商的目光在桌上的麻绳垫停留了好一会儿,甚至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编法,还用手掂了掂分量。
结账时,他特意对林守业道:“掌柜的,你们这垫子倒是实用。我走南闯北,茶摊见得不少,这般特意备上隔烫垫的,倒是头一家。不知这垫子可卖?”
林守业一愣,下意识摆手笑道:“客官说笑了,不过是小女胡乱编了自家用的玩意儿,几根废绳子,不值什么钱,哪能卖。”
客商却道:“话不是这么说。东西虽小,难得的是这份周到心思。我家里铺子柜台上,常要放热茶待客,陶盏易烫坏漆面,正需要这类物什。掌柜的若肯匀几个与我,我按价付钱,绝不白拿。”
推让一番,最后客商硬是留下了二十文钱,带走了六个垫子。林守业握着那二十枚铜钱,感觉有些烫手,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在心头一闪。
这件事像颗石子,投进了叶桑心里那片逐渐开阔的湖。她夜里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暗中的帐顶,思绪却异常清晰。前世的商业案例、市场细分、手工产品价值等概念,与今生亲眼所见的贫寒、阿爹算账时的微皱的眉头、阿娘对着姐姐日渐褪色的旧衣料发出的无声叹息,还有弟弟茂儿眼巴巴看着货郎手中糖人却不敢开口的模样,缓缓重叠在一起。
“废绳子”可以变成钱。
手艺可以变成钱。
那份“周到心思”,本身就是价值。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黑暗中逐渐成形。但它牵涉太多,不是她一个十岁孩子能独自决定的。
第二天午后,趁着铺子里最清闲的档口,叶桑将家人都聚到了后院。父亲林守业、母亲周桂娘、兄长青柏、姐姐秀竹,连小茂儿也似懂非懂地依在阿娘腿边。
“阿爹,阿娘,”叶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昨天那位客商买垫子的事,我琢磨了一夜。有个想法,想说给家里人听听。”
家人都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习惯了的期待——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摔了一跤后越发沉静的小女儿(妹妹),说出的话总让人忍不住想认真听。
“咱们的垫子,有人愿意花钱买,说明它不只是自家有用,在别人眼里也值点钱。”叶桑慢慢说道,“但只靠我一个人,抽空编,用的还是铺子里攒下的废绳,数量有限,编不了太多。而且,这始终是件费功夫的细活。”
林守业点头:“是这个理。你能想着帮衬家里,心意阿爹明白,但不能累着你。咱家茶铺才是根本。”
“阿爹,我不是想自己多编去卖。”叶桑抬起眼,目光扫过家人,“我是想,咱们能不能……把这编垫子的法子,教给别人?让更多的人来编,咱们家收他们编好的垫子,再卖给需要的人?”
后院安静了一瞬。
“教给别人?”周桂娘先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桑丫头,这手艺虽说不难,可也是你琢磨出来的巧宗儿,白白教了人……”
“阿娘,不是白白教。”叶桑早就想好了说辞,“咱们只教给信得过、人也勤快手巧的。比如……老家族里的几位婶娘,或者咱们这东市街里,家境实在困难、人又本分可靠的邻居。她们学了手艺,编出垫子,咱们按个收购,她们能得些现钱贴补家用,咱们收了垫子,也能加点价卖出去,赚个中间的辛苦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落在家人心坎上:“我常听阿爹阿娘夜里商量,说姐姐的年岁渐长,该慢慢备些体己;茂儿再过两年也该开蒙,束脩笔墨都是开销。茶铺生意平稳,却也不宽裕。这垫子生意若真能做起来,哪怕每月只多赚几百文,给姐姐添支簪子,给茂儿买刀好纸,也是好的。”
这番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林守业和周桂娘心中最记挂的事。秀竹已经十三,虽未正式议亲,但女孩家的嫁妆确是父母心头一块逐渐显形的石头。茂儿的未来,更是这个家庭向上的期望。
哥哥青柏年轻,想得更直接些:“桑丫头这主意……听起来好像可行?就像咱们去收茶农的茶叶,转手卖给茶客一样。咱们出法子,收成品,找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