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进“林记茶铺”时,叶桑脑袋里的两股记忆已经像揉好的面团,不再硬生生地分层,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融在了一起。后脑的伤口结了痂,偶尔发痒,提醒着她那段奇异的坠落。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用这双新生的眼睛,打量着熟悉的一切。
日子照旧。阿爹和哥哥天不亮出门,阿姐在前头忙碌,阿娘在灶间和照顾弟弟茂儿之间打转。叶桑被要求多休养,做些轻省活儿。她坐在后院的小凳上,一边慢吞吞地摘着薄荷叶的老梗,一边目光习惯性地逡巡。
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一堆捆扎茶叶包用剩的麻绳上。灰扑扑、乱糟糟的一团,像某种干枯了的水草。作为林叶桑,她知道这些绳子最终会被阿爹小心地收拢,实在不能用了才舍得扔进灶膛。作为方书艺,她脑子里却瞬间跳出了“粗纤维材质”、“隔热性好”、“可塑性强”几个词,紧接着是琳琅满目的杯垫、锅垫、地毯的图片。
念头一起,就像薄荷种子落了地,悄无声息地开始萌芽。
契机发生在三天后的午后。日头正烈,茶铺里坐着三两位歇脚的货郎。刘阿婆也来了,照例要了壶最便宜的薄荷茶。秀竹提着刚滚沸的长嘴铜壶过去斟茶,热水注入粗陶碗,激起一阵白蒙蒙的汽。
“哎哟!”刘阿婆伸手去端,指尖刚碰上碗壁就缩了回来,对着手指吹气,“这碗,烫手!”
秀竹忙道歉:“对不住阿婆,水刚滚,我给您拿块湿布垫着。”
“不用不用,老婆子自己小心些便是。”刘阿婆摆摆手,却又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处泛白的圆形痕迹,“就是这桌子遭罪哟,上回让那杀千刀的滚茶烫出这疤,看着就心疼。林掌柜这桌子,也有些年头了吧?”
在一旁默默擦拭隔壁桌面的叶桑动作顿住了。她看向那处烫痕,又看向客人手中冒着热气的陶碗,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堆灰扑扑的麻绳上。
一个清晰的想法,啪地一下,亮了起来。
等铺子稍闲,叶桑便去征得了阿娘的同意——“那些废绳子?拿去玩吧,仔细别让毛刺扎了手。”在她眼里,十岁的女儿大概只是想编点什么小玩意儿。
叶桑抱着那团麻绳回到自己睡觉的小隔间门口——这里光线好。她先挑出几段相对完整、不太毛糙的,又去灶房舀了半盆温水,将麻绳浸进去。干燥粗硬的纤维渐渐吸饱了水,变得柔顺了一些。
真正的挑战是开始编的时候。
前世的方书艺会编复杂的手绳、中国结,甚至简单的挂毯,但那用的是柔软的五彩线或棉绳,有得心应手的工具。现在的林叶桑只有一双小手,和这些即使浸湿了也依旧倔强粗糙的麻绳。她回忆着最基础的编织原理,试图编一个紧密的圆形垫子。
第一次尝试,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麻绳太滑、太硬,好不容易起个头,没编几下就散了架,或者松紧不一,歪歪扭扭像个破鸟窝。一根顽固的麻绳毛刺戳进了她的拇指指腹,细细的疼。
她没吭声,抿着嘴,把刺挑出来,对着伤口吹了吹。失败在她意料之中。方书艺做手工时,哪一个精致的成品背后没有一堆废料?她有的是耐心。
她拆掉,重新开始。这次,她先努力把几股麻绳搓得更紧实些,起头时多用了一点力固定。手指不够力,她就将开端压在腿下,借助身体的力量。编的时候,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确保每一股都压紧、拉实。
时间在指尖与麻绳的反复较量中悄悄溜走。当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泥地上时,第一个成品终于躺在她的手心。
它并不完美。圆得不甚规整,边缘有些参差,厚度也不完全均匀。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垫子,一个由废弃麻绳编成的、紧密厚实的垫子。粗糙的质感带着一种朴拙的生命力,握在手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结实和那份独特的温暖。
叶桑拿起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陶水碗放在上面。碗底稳稳当当。
她心里升起一股微小而真实的喜悦。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将“另一个世界”的念头,在这个世界里变为可以触摸的现实。
晚饭时,她将几个编好的垫子——两个圆的,一个方的(方形的反而更好编)——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啥?”哥哥青柏拿起一个圆的,捏了捏,“麻绳编的?桑丫头你鼓捣一下午就弄这个?”
“垫碗的。”叶桑小声说,把那个方垫推到桌子中央,然后将阿爹盛饭的热陶钵拿过来,放在上面,“这样,碗不滑,桌子也不会烫出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