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记忆觉醒
晨光熹微,河阳县东市街的早市刚热闹起来。
林叶桑踮脚站在自家茶铺后院的矮凳上,小手费力地拧着湿漉漉的薄荷叶。水珠顺着叶尖滴进水盆,溅起细小涟漪。十岁的她个头刚比灶台高半头,却已经能帮衬不少活计——阿娘周桂娘怀胎七月,身子笨重;阿爹林守业带着兄长林青柏天未亮就去城郊进货;半月才休一日;姐姐林秀竹则在前头照应茶客。
“桑丫头,薄荷叶洗好了没?”秀竹掀帘探进头来,额角沁着细汗,“刘阿婆那桌要壶薄荷茶,说天热心燥。”
“就好!”叶桑从凳子上跳下,将沥好的薄荷叶装进竹筛,又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柴火噼啪作响时,她看到盐罐糖罐又混放在一起,阿爹削的小木勺也少了两把。她皱了皱鼻子,从灶边摸出截炭笔,在墙面挂的小木板上画下两个勺子的形状。
这是她的小习惯。家里人多东西杂,她总喜欢把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归置得明明白白。
“叶桑——”院墙外传来熟悉的叫唤。
她掀帘出去,邻家小子二狗正扒在篱笆外,眼睛亮晶晶的:“后山那棵野枣树熟透啦!红彤彤的可甜了,去不去?”
叶桑扭头看看日头。早市最忙的时候过了,阿姐一个人应该能行。她朝铺里喊:“阿姐,我去摘点枣子回来!”
“别跑远!别爬树!”秀竹的叮嘱混着茶客的谈笑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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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枣树长在后山向阳坡上,树干粗得像阿爹的腰。确实如二狗所说,满树红果压弯了枝头。五六个孩子聚在树下,用竹竿打、扔石子,可最高处那些最大最红的枣子怎么也够不着。
“我来。”叶桑卷起略显宽大的袖口。
爬树她是在行的。茶铺后院有棵歪脖子槐树,她常爬上去帮阿娘收晾晒的衣物、捡掉落的发簪。她抱住粗糙的树干,脚蹬着树皮的裂隙,一蹭一蹭往上爬。风在耳边呼呼响,越往上,枣子的甜香气越浓。
她骑坐在一根粗枝上,双腿紧紧夹住树干,伸着小手去够前面那簇最红的枣子。指尖刚碰到一颗——
“咔嚓。”
细细的断裂声从脚底传来。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她看见二狗张大嘴巴仰起的脸,看见蓝天上一动不动的白云,看见自己松开的手,看见红艳艳的枣子像珠子一样散在空气里。
然后是坠落。
后背砸在地上的闷响,剧痛炸开,眼前一片漆黑。可在这片黑暗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轰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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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涌现,带着潮水般的画面和声音:
她看见比山还高的楼,玻璃墙亮得刺眼;看见自己坐在满是书架的大房间里,手指抚过书背上金色的字;看见自己的手拿着剪刀和针线,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做成漂亮的小玩意儿;看见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空气里有她从没闻过的香味……
无数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她叫方书艺,一个人住,爱看书,爱做手工,爱在周末给自己做好吃的。她读过好多好多书,做过好多好多小东西,可她没爬过树,没洗过薄荷叶,没听过“林叶桑”这个名字。
“叶桑!叶桑!”
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脑勺疼得要命,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二狗惨白的小脸,看见阿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她被小心地扶起来,阿爹粗糙的大手发抖地摸她后脑——湿湿热热的,是血。
“没、没事……就摔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细细的声音,觉得陌生。这不是方书艺说话的声音。
她被背回家。一路上,两种记忆在脑子里打架:方书艺的三十年,林叶桑的十年,互相撕扯、缠绕。看到茶铺招牌上褪色的“林记”两个字时,她突然想起在某本书里读过明代茶铺的样子;闻到阿娘身上皂角的味道时,却莫名想到那种方方正正、有很多香味的肥皂。
“怎么摔成这样!”阿娘挺着肚子迎出来,声音都在抖。舅舅周文远今天正好来送节礼,赶紧帮忙把她抱进屋,又匆匆跑去请郎中。
叶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泛黄的蚊帐。帐顶补了块蓝布,针脚细细密密的——那是她去年学着缝的。是的,她记得。她现在是林叶桑,也是方书艺。
郎中来了,把脉,看伤口,敷上气味冲鼻的草药。“万幸骨头没伤着,静养十天半月,别让她想太多。”
别想太多?叶桑闭上眼睛。两辈子的记忆像两条大河撞在一起,浪头哗哗地拍,怎么停得下来?
夜里,她烧起来了。
意识在滚烫的热气里浮浮沉沉。两辈子的画面交错出现:她一会儿是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方书艺,一会儿是茶铺灶前添柴火的林叶桑;她左手拿着精装厚书,右手提着长嘴茶壶;她吃过那种摆得像画一样的菜,也记得阿娘手擀面条的麦子香。
最清楚的是那种“整齐”。方书艺的家里,每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工具挂得整整齐齐,做菜的调料要称得准准的。林叶桑的生活里,茶铺每天卖了多少茶、弟妹的衣服什么时候该补了、灶房还剩多少油盐,她也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天快亮时,烧退了。叶桑浑身被汗浸得湿透,却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青白色的天光。
晨光里,她看见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作为林叶桑,她知道每根树枝长什么样;作为方书艺,她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好几种把这棵树变得更好看的主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小小的、有点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草屑的手。这不是方书艺那双白白净净、常抹香膏的手。可要说灵巧,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林叶桑能绣出小花样,方书艺能做微缩小屋。
“醒了?”阿娘轻手轻脚进来,端着温热的药汤,眼圈乌青乌青的,显然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