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两个字像针似的扎了她一下,林野却连忙直起身,强撑着挤出个笑:“真不用师傅,我回去歇会儿就好,麻烦您快点。”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撑不住点头——那笔攥在手里的钱,还得留着买去远方的票。
司机见她坚持,只好发动车子,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那你靠坐舒服点,要是疼得厉害就说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在夜色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林野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靠在后座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胃里的疼一阵比一阵凶,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着。她摸出白天新买的药瓶,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药劲没那么快上来,她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出租屋的旧沙发、苏姐煮的小米粥、还有那张差一点余额的车票,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都被尖锐的胃疼盖了过去。她能感觉到司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带着担忧,可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姑娘,慢点下车。”车子停在福安里巷口时,司机特意把车速放得极缓。
林野摸出钱包付了钱,推门时差点跌下去,还好司机伸手扶了她一把。“真不去医院?”司机看着她扶着墙站不稳的样子,还是不放心。
“谢谢您,不用了。”她咬着牙说完,转身一步一挪地往巷子里走。身后的出租车没立刻开走,车灯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掉头离开。
巷子深处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漏出微弱的光。林野扶着墙,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胃里的疼让她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撞在墙上。她摸出钥匙,抖了半天都插不进锁孔,最后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冰凉的门板贴着后背,胃里的灼痛和浑身的寒意缠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购票软件的页面还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城市名字上。余额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可现在,她连站起来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风卷着巷子里的落叶飘过来,扫过她的脚踝,凉得刺骨。林野把头埋得更深,胃里的绞痛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打转时,高中教室的光影突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疼得直不起腰的午后,自习课的安静被她压抑的喘息打破。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本,冷汗把刘海都浸湿了。就在她疼得快要哭出来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胃上,带着熟悉的柑橘护手霜味道。
“又没吃午饭?”是顾清晚的声音,比平时放得更轻,带着点嗔怪,却又藏着慌。林野抬起头,看见顾清晚皱着眉,从课桌里翻出个保温杯,倒出半杯温热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慢点喝,刚从食堂阿姨那儿要的,还热着。”
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钝痛居然真的缓和了些。顾清晚又从兜里摸出片胃药,是她总备着的那种,还细心地剥了糖衣:“含着,别直接吞,刺激胃。”说着,她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林野身上,“趴着歇会儿,我帮你把作业记下来。”
林野趴在臂弯里,能听见顾清晚写字的沙沙声,还有她时不时探过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顾清晚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那一刻,胃里的疼好像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喂,林野,”顾清晚突然戳了戳她的后背,“以后再不吃午饭,我就每天把我饭盒里的菜分你一半,看你吃不吃。”
那时的她只觉得好笑,趴在那儿闷闷地应着“知道了”,却没看见顾清晚转过身时,悄悄红了的耳根。
“唔……”胃里突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把林野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那些被暖意包裹的时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这次总算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门,满室的寒气扑面而来,和记忆里带着阳光味道的教室判若两个世界。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旧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枕头底下的发圈硌着她的脸,是顾清晚当年落下的那个。林野摸出来攥在手里,发圈的布料已经磨得发软,就像那些快要被时间冲淡的记忆。她蜷缩在床上,胃里的疼和心里的空落缠在一起,让她睁着眼直到天快亮。
窗外泛起微光时,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藏在文件夹最深处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高三毕业那天,顾清晚站在槐树下笑,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晃人。林野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顾清晚的脸,胃里的疼又开始隐隐作祟。
她得去买药,还得去上班。林野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比昨晚更差,眼下的青黑几乎遮不住,可她看着照片里的笑容,还是缓缓攥紧了拳头。
林野坐在床沿缓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通讯录置顶依旧是顾清晚,熟悉的头像——是高中顾清晚在晚自习的时候换的,一只抱着星星的猫,顾清晚当时说林野是她人生中最闪耀的一颗星而自己永远会守护着她
她点进对话框,屏幕里一片空白,只有三年前那条“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的消息,后面跟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林野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天在药店门口看到的日历,算上今天,刚好是她被拉黑的第2162天。
指尖在输入框里顿了顿,她只敲下一串数字:2162天。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可下一秒,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又弹了出来,和过去的两千多个日夜一模一样。
胃里像是被这感叹号戳了一下,钝痛猛地翻涌上来。林野捂住肚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从掌心滑落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那片空白的对话框。
2162天。
是她搬去出租屋的第8个月,是她在饭馆后厨颠勺的第241天,也是她胃疼得蜷在沙发上,反复摩挲那张褪色合影的无数个夜晚。
她想起高中时,顾清晚把自己的微信备注改成“专属止痛药”,说“以后胃疼了不用吃药,找我就行”。那时的对话框永远弹得飞快,顾清晚的消息带着温度,比任何胃药都管用。
可现在,连发送一条消息,都成了奢望。
林野捡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像是在触碰一块冰。胃里的疼还在蔓延,她摸出药瓶倒了两片药,却发现连水都懒得去倒,就那么干咽下去,苦味在舌尖散开,和心里的涩味缠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巷子里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烟火气十足,却照不进这逼仄的出租屋。林野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突然想起昨天司机说的话——“别耽误了”。
她的胃在耽误她,她的执念,好像也在耽误她。
可她偏过头,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的半截发圈,淡蓝色的蝴蝶结已经看不清轮廓,却还是攥紧了拳头。
2162天不行,那就2163天。总有一天,这红色感叹号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