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在老城区租了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剥落得厉害,傍晚的夕阳从破了角的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那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面还留着前主人刻下的模糊字迹。
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早上没吃完的馒头,已经凉透了。刚咬下一口,胃里就传来熟悉的钝痛,她皱着眉灌了口凉水,疼痛却像藤蔓似的缠得更紧。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苏姐发来的消息:“小林,今晚能加个班吗?后厨人手不够,给你算双倍工资。”
林野盯着屏幕上“双倍工资”四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磨了磨。她摸了摸口袋里快空了的药瓶,又看了眼墙角堆着的纸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最底下压着张高中合影,照片里两人的校服袖子都蹭出了褶皱。喉结动了动,她回了个字:“好。”
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林野踩着共享单车往饭馆赶。晚风灌进衣领,带着秋末的凉意,胃里的疼又添了几分。她用力按着肚子,车把晃了晃,差点撞上路牙。脑子里突然闪过高中时的画面:有人把温热的红糖姜茶塞进她手里,皱着眉说“林野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指尖触到她手背时的温度,比现在口袋里的药瓶暖多了。
“想什么呢?赶紧进来搭把手!”苏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后厨里,油锅滋滋作响,辣椒面撒下去的瞬间,呛得人眼泪直流。林野抄起锅铲翻炒,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实,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油烟黏在脸上。
突然,一阵尖锐的灼痛猛地从胃部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砸在灶台上,整个人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怎么了?”苏姐连忙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是胃疼?跟你说多少次别硬扛!”
林野咬着牙摇头,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抖着手倒出两片药,就着水龙头接的冷水吞下去。可疼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着她的胃,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蜷缩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去休息室躺会儿,这儿我先盯着。”苏姐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休息室的沙发狭小又破旧,林野躺下后,疼得蜷缩成一团。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高中时拍的天空,曾有人说那是见过最蓝的天。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稍缓和。林野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租屋的方向应该已经黑透了吧。她摸了摸依旧发沉的胃,想起苏姐刚才说的“双倍工资”,又想起那张压在箱底的合影,慢慢站起身,重新系上了围裙。
后厨的油烟还在飘,油锅还在炸,只是没人知道,林野按着胃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她得再攒点钱,或许攒够了,就能去那个心心念念的城市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加班到凌晨一点,林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出租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轻响,推开的门卷进满室寒气。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摸进房间,刚坐在床沿就蜷起了身子——胃里的灼痛又冒了头,比后厨时更闷,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药瓶,指尖却碰倒了桌上的搪瓷杯,水洒在裤腿上,凉得人一哆嗦。好不容易摸到药,倒出来却发现只剩最后一片。药片吞下去,苦味在舌尖散开,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霉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深夜,她胃疼得睡不着,有人偷偷从隔壁床铺爬过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暖热的肚子上,小声说“这样能好点”。
那时的暖气不怎么热,可对方的掌心是烫的,呼吸落在她颈窝,连带着心里都暖烘烘的。
林野抬手按在自己的胃上,那里只有一片冰凉的疼。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旧棉絮的味道。枕头底下压着个褪色的发圈,淡蓝色的蝴蝶结早就磨没了边。她捏着发圈转了转,指尖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白天从旧货市场顺带买的体温计。
鬼使神差地,她含住了体温计的水银头。几分钟后拿出来,借着手机光一看,37.8℃。低烧,难怪浑身发沉。
她把体温计扔回桌上,扯过薄被裹住自己。胃还在疼,头也开始昏沉,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高中的教室,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柔软的发顶,她悄悄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对方身上,换来迷迷糊糊的一句“林野,你真好”。
可下一秒,画面就碎了。碎成毕业典礼上泛红的眼眶,碎成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碎成这十年里无数个胃疼的深夜。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时,林野才浅浅睡去。梦里她终于追上了那个身影,想递出手里攥了十年的发圈,胃却突然疼得让她跌坐在地,再抬头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街道。
她猛地惊醒,冷汗把被子都浸湿了。胃里的疼还在,只是好像又多了些说不清的钝重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摸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输入那个默念了无数次的城市名字——余额还差一点,再加班两次就够了。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只是这一次,她没敢再深想,要是真到了那里,该做些什么。更没敢想,这反复纠缠的胃疼,会不会连让她踏上那片土地的机会,都要夺走。
该去饭馆上班了。林野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把发圈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点精神的样子,胃却在这时又抽痛了一下,疼得她扶住洗手台,才没栽倒下去。
冷水扑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昏沉。林野抓过桌上的帆布包,把空了的药瓶塞进去——得路过药店补点药了。出门时,房东太太在楼下择菜,瞥见她的脸色,随口问了句:“小林,昨晚没睡好?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阿姨,有点着凉。”她含糊应着,加快脚步往外走。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胃里的疼一阵轻一阵重,每走一步都像在踩棉花。路过药店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只要了最便宜的那种胃药。
赶到饭馆时,苏姐已经在指挥着备菜了。见她进来,苏姐愣了一下:“怎么回事?脸色比昨晚还难看,要不今天先回去歇着?”
“不用苏姐,”林野把药瓶塞进休息室的柜子,快步走进后厨,“我能行。”她拿起菜刀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却有些发飘,手也控制不住地抖——低烧还没退,胃疼像潮水似的反复涌上来,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小心点!”苏姐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看着案板上歪歪扭扭的菜丝,眉头拧得更紧,“你这状态怎么干活?赶紧去休息室躺着,我给你煮碗粥。”
林野还想争辩,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食道的涩痛。苏姐跟进来,递过一张纸巾,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必须歇着,再硬扛要出大事。”
被按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时,林野还有些恍惚。苏姐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香气钻进鼻腔,她却没什么胃口。“趁热喝,多少垫点。”苏姐把勺子塞进她手里,“我看你这胃不是小毛病,抽空去医院查查,别舍不得钱。”
医院?林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不是没想过,可一想到检查费、医药费,再想到那张还差一点余额的车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流质滑进胃里,那股灼痛居然真的轻了些。
迷迷糊糊间,她又睡着了。这次没做梦,只是胃里的钝重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块石头沉在里面。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苏姐坐在旁边择菜,见她睁眼,递过个保温杯:“刚给你热了粥,再喝点。晚上别加班了,我让小王替你。”
……
林野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点点头,没再推辞——胃里的疼虽然轻了,浑身却软得提不起力气。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苏姐忙碌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胃,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她掏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看着余额数字轻轻叹气。再熬几天就好,她对自己说。可指尖划过屏幕时,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她闷哼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姐连忙回头:“又疼了?我给你拿药。”
林野摇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没事……老毛病了。”她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感觉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沉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一想到那个还没抵达的城市,她又咬了咬牙——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等夜色彻底漫过饭馆的招牌,林野才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出店门。晚风卷着寒意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胃里的疼瞬间被勾得翻涌起来,只好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拦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福安里。”她弯腰坐进后座时,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连说话都透着气弱。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没立刻发动车子,反而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野摇摇头,指尖在矿泉水瓶上攥出几道白印:“没事,就是有点累。”话音刚落,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手死死按在肚子上,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哪是累啊?”司机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状态看着不对劲,要不先送你去医院?我侄女以前也总胃疼,后来查出来是大问题,可别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