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爱德华许多年。父母去世后这种困扰变得更频繁、更顽固。他常常在夜里惊醒,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仿佛只有想清楚这一点才能让生活继续下去。
他甚至忘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吃东西。直到胃里绞着疼痛,他才被迫停下思绪,但那种钝痛也只让他短暂地回到现实。
爱德华尼格玛是谁?
他首先排除的就是“爱德华·尼格玛”本身。那个名字属于过去——属于那个被父母细心照料、从不为明天担心的小少爷。那是一个早已结束的身份,和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联系。
既然那个人已经不存在,那么他就不再是爱德华·尼格玛,如果不是他,那么他是谁?
在父母的葬礼上他又一次见到了布鲁斯,事实上那段时间他们常常碰面。布鲁斯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被韦恩夫妇牵着手。看见爱德华的那一刻他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爱德华!”
布鲁斯挣脱母亲的手直接扑到他身上,爱德华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只能下意识地抱住这个比他小许多的孩子。
玛莎急忙上前把布鲁斯轻轻拉开。
“节哀。”他们这样说道。
节哀?
爱德华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父母的棺椁,为什么要悲伤?人总要死的,只是先后不同而已。这种念头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玛莎和托马斯都是善良的人,他们愿意伸出手,他也没有拒绝。
在他们的照顾下爱德华依旧维持着平稳的生活,日子安静、规矩,没有什么波动。一直到那天——犯罪巷里的枪声撕开了夜晚,也带走了两条生命。
真好。
他心里闪过这样一个不太体面的念头,布鲁斯站在他前面,阿尔弗雷德就在布鲁斯身旁,如今布鲁斯也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
然而阿尔弗雷德忽然回头看向他,爱德华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把手从韦恩夫妇的棺材上收了回来。
“节哀。”
韦恩一家始终是好人。
有时候爱德华会想,如果托马斯或玛莎知道自己竟会因为他们的死而感到一瞬的轻松大概也不会真的责怪他,更不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那段时间韦恩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布鲁斯还小,根本不能理解那些风声暗流,而集团里那些老资格的人却像嗅到血味的狼一样盯着这个失去庇护的小继承人。
可即便如此爱德华的日子依然平稳得近乎反常。来自韦恩家的资助一如既往,准时、稳定,从没有断过。
后来阿尔弗雷德突然对外宣布布鲁斯要去欧洲留学。那段时间成了爱德华这些年里最轻松、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布鲁斯不在,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他身上——他年轻,聪明,锋芒清晰到无法忽视。人们谈论他、倚仗他、期待他,仿佛他终于成了应该被放在明处的那一个。
爱德华坦然享受这种注视。
但他也很清楚这不是他真正的身份。
因为布鲁斯回来了。
记者像一支冲上来的骑兵挤满了韦恩集团的大门口。爱德华在办公室的电视里看见了那个久违的布鲁斯·韦恩。他已经长大,五官拉得更开,蓝色的眼睛比儿时更亮,也更让人移不开视线。嘴角带着永远不过分的笑,让人毫无戒心。
哥谭甜心——媒体给他的称呼一点没变。
真是糟糕。
爱德华心里升起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即便是在布鲁斯的接风宴上,他仍旧想着同一句话:
布鲁斯·韦恩,你为什么要回来?
“嗨爱德华。”
布鲁斯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带着毫无防备的热情想拥抱他。可在爱德华看来却像毒蛇露出毒牙,他下意识就退开了半步。
“你毕业了吗?要不要来韦恩集团,跟我一起?”布鲁斯仍旧对他微笑,目光真挚,“拜托拜托。我相信你。”
就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爱德华清楚地感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碎了。没有声响,却像是塌陷般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好啊。”
他这样回答,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么他是谁呢?
他不是那个父母健在、生活安稳的爱德华尼格玛。也不是曾被韦恩夫妇悉心照顾、按部就班长大的那一个爱德华尼格玛。更不是短暂站在聚光灯下、被众人视作未来希望的年轻才俊。
那么,他到底是谁?
当我们把名字、财富、疾病与健康,甚至连感情这种最没有意义的东西都一层层撕掉之后,还能用什么来界定自己?
如果这些都不算数,人该怎样避免在彻底的空白里沉下去,被虚无吞没?
爱德华是在杀死第一个人之后才找到答案的。
我思故我在。
他忍不住想笑。
“谁即使错了也总是对?”
“谜语人。”
爱德华猛地转过头。
奥斯瓦尔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呼吸还没平稳下来,额头上冒着细汗,黑发被汗水压得贴在皮肤上,看上去有点狼狈。
“什么事?”
于是科波特先看了一眼爱德华脸上的血,又瞥向解剖台上那具已经被翻开胸腔的尸,随后才慢吞吞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巾,捂住鼻子。
“...稻草人找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没想到他们到现在还没发现血清的真相。”
“小丑已经死了,科波特。”
爱德华顺着对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黏着的血,他便随意地抬手擦掉。
“阿卡姆骑士杀了他,但我们仍然受制于人。”
奥斯瓦尔德的黑眼睛转了一圈,他走近解剖台看了两秒,然后皱起眉往后退了两步。
“该死的小丑——哦,他已经死了。”
他把丝巾又按紧了一点,鼻音更重了。
“血清已经全部安放好了。等阿卡姆骑士解决掉蝙蝠侠——”
爱德华又把视线移回解剖台。那具尸体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动不动的肉块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空气里漂着淡淡的腐败味。
他一开始只是想确认一些事,于是把肋骨重新撑开,取出那颗已经失去血色的心脏。
结果却让人提不起精神——
小丑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无论从哪里看都一样。
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
刚听到这件事时爱德华确实愣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被吓住了。那是在阿卡姆疯人院,场面混乱,情况一团糟,奥斯瓦尔德当时被蝙蝠侠关在里面,而他自己也没能逃掉,结果两个人都被拉进了小丑布置的游戏里。
小丑是个疯子,他的话东一段西一段,爱德华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里拼出小丑真正的意思。
总之,小丑想玩一场游戏。
玩家之一是罗宾,另一个是蝙蝠侠。
“你——你俩。”
小丑把那张惨白难看的脸凑过来,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