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不断传来爆裂声，塞勒涅原本静静站在窗口，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侧过身去。

布鲁斯就站在那里，靠着金属支架撑着身体。昏迷后的虚弱还没散去，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也不算平稳。

“我以为你还会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睡得够久了。”

布鲁斯拖着步子一瘸一拐的走近，动作有些不稳，他的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是在靠近塞勒涅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把目光落在被火光染红的夜色上。

“这件事和你有关，”他突然说，“但你却一直没有出手。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塞勒涅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像是在等它自己熄灭。

“你拦不住阿卡姆骑士，你的伤比你想的还重。”

布鲁斯没回应。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糟透了——那场爆炸显然比他自己评估的还重。即便阿尔弗雷德在第一时间给他做了紧急处理，他的呼吸道仍然持续刺痛，听力断断续续，全身多处骨折，脑子不停晕眩。

从胸口往下更是火辣辣地疼，一动就像要裂开。

“提姆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不知道。也许等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塞勒涅突然顿住了，她抬起头古怪的看了一眼看向布鲁斯，接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在试探我。”

布鲁斯的心情显然算不上好。

他从庄园里一整面墙的监控里已经看见了——提姆最后接触到的人是塞勒涅。按这个线索推下去提姆昏迷八成和她脱不开干系。

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扎塔娜说过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睡着了。”

“我知道。”塞勒涅接道，“小孩子不能长时间不睡觉。”

布鲁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从把塞勒涅带进韦恩庄园的那一刻起，他几乎没停过对她的监视和评估。可绝大多数时候这个从异界落到他们世界的访客都像人偶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扎塔娜那边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们依旧找不到重新打开多元宇宙连结的方式。

换句话说他们暂时没办法把塞勒涅送回去。

也就是说她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能确认的东西其实只有几个——塞勒涅的力量强得离谱，远超任何他接触过的个体；但不知因为什么限制她不能直接出手，更多时候像个被迫旁观的影子。

除此之外她对情绪、对互动、对“关系”这些东西几乎没有概念。

布鲁斯低声叹了口气。

也正因为这样当他得知提姆“只是睡着了”时才没有立刻和塞勒涅撕破脸。

“在你的世界里有阿卡姆骑士这件事吗？”

他看见塞勒涅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答，然后布鲁斯的上衣口袋里忽然传来短促的震动。

他愣了一下，从外套里掏出通讯器。

“蝙蝠侠！”

是戈登的声音。

“我在。”

布鲁斯对塞勒涅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但塞勒涅根本没有把那眼神放在心上，甚至还像松了口气一样轻轻点了下头。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了！”

戈登的声音伴着金属摩擦的噪音传来，他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后是他粗重的喘息，还有什么机械部件掉落的声音。

他砍断了一个机器人的发动机，应该是抬脚把残骸踢开了，接着狠狠啐了一口。

“快来支援——GCPD撑不住了！”

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回应戈登，塞勒涅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的身体没问题？”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他捏着通讯器的指节因为发力而发白，目光在地面上停了很久，最终也只是吐出三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字。

“不重要。”

蝙蝠侠失踪了。

阿卡姆骑士和稻草人联手围攻哥谭，而城市赖以为底线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恐袭预警一条接一条地被抛出来，市民被当街杀害，街区被武装力量占领，连 GCPD 呼叫蝙蝠侠的频道都像死机一样彻底沉默。

那盏蝙蝠灯整夜整夜地亮着，光柱刺进云层，却始终没有那个黑影回应。

于是人们得出了一个他们认为再合理不过的结论——

蝙蝠侠逃走了。

尽管严格来说蝙蝠侠只消失了四天，但在这座城市里四天已经足够让人心底的怨气和恐惧冒头。有人终于忍不住，在混乱的指挥中心嘀咕了一句——那个穿着戏服的疯子果然不该被信任。

戈登立刻抬头，用那种足以把人钉在原地的目光死死瞪着说话的警员。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没人再接话。没人再敢说一句多余的字。

他们已经把大部分能撤走的人都送出了市区。但哥谭有个永远改不了的特性——无论它再烂、再危险，总会有人死死地留在这里。

那些自以为能在混乱中分一杯羹的罪犯也好，那些宁愿抱着老屋一起塌也不肯走的老人也好，全都像是扎根在废土里的铁钉，拔不掉，也劝不动。

戈登给手枪上膛时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盏蝙蝠灯依然在稳定工作。

杰森当然也看见了那盏蝙蝠灯，但他没发表任何意见，连一句冷嘲热讽都没有。

护目镜的镜面里倒映着整条街区的火光，把他的神情映得像被烧红的金属。他一眼就能分辨出那些成排推进的机器人军团，被压着节节后退的警察和士兵，四散逃命的流民，还有趁乱出没的罪犯。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迹在火光下干得发黑，空气里都是焦糊味和金属味。

蝙蝠侠，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能活到最后。

于是在这座被撕开的城市里，在血腥和焰火交织的地狱中，有人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抬起手指向浑浊的天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索那样祈求着神迹降临，祈求有人来终结屠杀、惩罚恶徒、拯救哥谭。

而在雷声炸裂的瞬间，光与火同时撕开夜空，哭喊、烟尘、死亡的味道混成一片。

若上天真的还没放弃这座把自己浸透在罪恶里的城市；若神明仍愿意把这些哭泣、疯狂、挣扎求生的人当作自己的子民；若命运对哥谭还残存哪怕一指宽的怜悯——

那么此刻，它就该给出答案。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注*《约翰福音3：16》

神回应了他们的祈求。

蝙蝠侠降临于他忠诚的哥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