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他出城前往萧慕白的小院。一路上,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萧慕白还好吗?他会怪自己这么久没来找他吗?
小院依旧清幽,只是院门紧闭。谢云承叩门,心怦怦直跳。
门开了。
萧慕白站在门内,一身青衫,面容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看到谢云承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喜:“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一瞬间,谢云承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他看着萧慕白安然无恙的样子,心中那块悬了月余的大石,终于落地。
“我……”他声音有些沙哑,“父皇派我来赈灾。我来的时候,父皇还说让我多关照你。但这二十多天,我一直待在城内,没有机会出来……”
他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慕白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眼下的青黑,心中一软:“我没事。村中本就人少,我又不常出门,自然感染不到。倒是你……”他顿了顿,“瘦了许多。”
这句关心,让谢云承眼眶发热。
“师兄,跟我去城内住一段时间好不好?”他急切道,“等疫病彻底好了,我再送你回来。你不知道,听到城外出现感染者时,我有多担心……”
他差点就说出了“我有多怕失去你”。
萧慕白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这个清静的小院。但看着谢云承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那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好。”他轻声应下,“我答应你。”
谢云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孩子,但他更是皇子,这次经历,让他更加明白了身为一个皇子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谁也没想到,在疫区待了近一个月都安然无恙的四皇子,在疫情即将结束时,病倒了。
二月初十,谢云承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他以为只是劳累过度,没太在意。但到了十二日,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症状竟与疫病初期相似。
“林医正!”萧慕白急得脸色发白,“殿下如何了?”
林清源诊脉后,神色复杂:“萧公子不必太担心。殿下脉象虽浮,但并非疫病之脉。应是这些日子劳累过度,心神俱疲,加上疫区环境恶劣,染了风寒。”
“可这高烧……”
“臣开一副退热安神的方子,好生休养便是。”林清源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殿下这病……怕是有几分心病。”
“心病?”
“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林清源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慕白一眼,“这心病还需心药医。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萧慕白怔住。
接下来的日子,他寸步不离地照顾谢云承。喂药、擦身、换衣,事事亲力亲为。谢云承在高烧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会拉着他的手,喃喃说“师兄别走”;糊涂时会喊“父皇”“皇兄”,也会喊“二皇兄”,眼角带泪。
每次看到萧慕白在身边,谢云承都会安静下来,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仿佛只要他在,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会消散。
萧慕白看着沉睡的谢云承,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少年皇子,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脆弱。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既感动又沉重。
二月中旬,疫情基本清除。太医和禁军准备回京复命。太子谢云渊得知弟弟病倒,想到他本就要继续在云麓书院求学,便来信让他不必回京,在金陵好生休养。
谢云承的病迟迟未愈。高烧退了又起,咳嗽时好时坏。林清源诊了又诊,最后叹道:“殿下这是心结未解。臣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
二月十七,谢云承难得清醒。萧慕白不在房中,只有两个仆从守着。一个见他醒了,忙去通知萧慕白;另一个端来茶水。
“如今是什么时日了?”谢云承问。
“回殿下,申时了。”
“我是问,二月初几了?”这段时日,谢云承昏昏沉沉,他不清楚已经过了多少时日。
“二月十七了。”
“十七……”谢云承喃喃道,“三月初一就是春闱了。”
他猛地坐起,心口一阵发慌。萧慕白要参加春闱,如今只剩十三日。他不会骑马,乘马车从金陵到京城至少需十五日……
正想着,萧慕白推门进来。
“师兄!”谢云承抓住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还在这?你早该启程上京了!如今距春闱只有十三日,你又不会骑马,乘马车肯定赶不上了……”
他急得语无伦次,仿佛误了春闱的是他自己。
萧慕白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坐到床边,温声道:“这次错过了,下次再考便是。春闱三年一次,我等得起。”
“可那是你的前程……”谢云承哽咽,“师兄才学出众,本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萧慕白打断他,“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况且,”他微微一笑,“春闱于我而言,并非难事。这次错过,下次再考便是。”
这话说得轻松,但谢云承知道,三年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萧慕白今年十六,若是此次高中,便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若是再等三年……
“对不起,师兄。”他低下头,眼泪滴在锦被上,“是我拖累你了。”
萧慕白看着他的眼泪,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谢云承眼角的泪:“别说傻话。你若真觉得亏欠,便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陪我读书写字,就当补偿了。”
“真的?”谢云承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真的。”萧慕白点头,“所以,好好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
谢云承重重点头,握紧了萧慕白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窗外,春意渐浓。院中的桃花开了几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屋内的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双手相握,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情愫,在瘟疫的阴影下悄然生长;有些羁绊,在生死的边缘越发深刻。
谢云承不知道这份感情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不想放开这只手。
萧慕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不想离开这个人。
春风吹过金陵城,吹散了疫病的阴霾,也吹开了两颗年轻的心。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瘟疫带来的,不只是灾难与离别。
还有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