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金陵城外。
风尘仆仆的队伍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下。谢云承勒住马缰,仰头望着城墙——这座他年前离开的江南古城,如今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城墙上值守的士兵戴着面巾,城门外设着拒马栅栏,偶尔有百姓隔着栅栏递送物品,都隔着数丈距离。
“来者何人?”城楼上传来喝问。
谢云承身旁的禁军统领林毅高声回应:“奉旨赈灾!四皇子殿下亲临,速开城门!”
片刻寂静后,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金陵知府赵文康率一众官员疾步迎出,个个面戴布巾,神色凝重。
“臣金陵知府赵文康,叩见四殿下!”赵文康率众跪拜。
谢云承下马上前:“赵大人请起。城内情况如何?”
赵文康起身,面带忧色:“回殿下,疫情凶险。臣于腊月二十八发现第一例病患,当即封城。如今城内感染者已逾千人,死亡三百有余。幸得及时封锁,疫情未扩散至城外。”
谢云承心中一紧。千人感染,三百死亡……这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太医何在?”他转向身后。
三十名太医院精锐齐声应诺。为首的是太医院院正林清源,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殿下,臣等即刻入城诊察。”
“有劳林医正。”谢云承点头,“赵大人,烦请安排太医住所,另辟医馆安置病患。林统领,五百禁军分驻四门,协助维持秩序,严禁人员进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谢云承虽年轻,但这份从容镇定让赵文康暗暗吃惊——半年前那个还有些跳脱的少年,如今已有皇子风范。
入城后,景象更令人心惊。街道空荡,商铺紧闭,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面戴布巾。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石灰混合的气味,那是官府在街道洒药消毒。
“殿下,”赵文康引路,“臣已将府衙东院辟为殿下住所,已做熏蒸消毒。”
“不必。”谢云承摇头,“我住医馆附近即可,方便照应。”
赵文康还想劝说,谢云承已策马往城东医馆方向而去。那里原是金陵最大的药铺“回春堂”,如今被征用为临时医馆,门外已排起长队——都是等待诊治的百姓。
谢云承下马,看着那些面色惶惶的百姓,心中沉重。他想立刻去找萧慕白,想知道他是否安好。但身为皇子,正如父皇所说他代表的是皇室的颜面,此刻城中疫病更为重要,他不能因私废公。
“林医正,”他对正在诊脉的老太医道,“可有发现?”
林清源眉头紧锁:“此疫症颇为蹊跷。病者初起发热咳嗽,继而咯血,三日即亡。似伤寒,又似肺痨,但传播之速远超寻常疫病。”
“可有治法?”
“暂无。”林清源摇头,“臣等需采集病患血样、痰液,仔细研究。眼下只能以清热化痰之药缓解症状,延缓病程。”
谢云承沉默。他看着医馆内躺着的病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容稚嫩的孩童,有正值壮年的汉子。每个人都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眼中满是绝望。
这是谢云承第一次直面如此大规模的死亡。年前他离开金陵时,这座城还是繁华热闹的江南都会。他曾在这条街上买过糖画,曾在那个摊前尝过豆腐脑,曾与萧慕白一起走过这条青石板路……
转眼间,物是人非。
“殿下,”赵文康低声道,“每日都有新的病患送来,也有……尸体运出。城外已设焚化场,按规矩,疫死者须火化,以防传播。”
谢云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规矩办。但记住,每一具尸体,都要登记姓名籍贯,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臣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忙得脚不沾地。他与太医一同研究病情,与禁军一同巡视城防,与赵文康一同调配物资。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中布满了血丝。
而疫情,仍在蔓延。
尽管赵文康一开始就封了城,但周边城镇的防疫工作做得不如金陵。许多感染者在封城前就已逃出,将疫病带到了金陵城外。
正月二十,城外也出现了感染者。
“殿下!”禁军副统领匆匆来报,“城西十里外的王家村,发现三例病患。村民恐慌,有人想逃!”
谢云承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疫情扩散。
“迅速将感染者隔离,其余村民集中安置,派兵把守,严禁出入。”他快速下令,“另,调五位太医、一队禁军前往城外驻扎,以防骚乱。”
“殿下,”赵文康劝道,“您不能出城。城内还需您调度,且城外风险更大……”
“我明白。”谢云承打断他,“叫林医正来见我。”
林清源匆匆赶来时,谢云承正在看各地送来的疫情报告。苏州、扬州、杭州……江南富庶之地,如今皆成疫区。
“林医正,可有进展?”
林清源面色疲惫:“殿下,臣等研制了一副新方,可将死亡时间从三日延长至十日。但根治之法……尚在摸索。”
“十日……”谢云承喃喃道,“还不够。”
他想起萧慕白。春闱在三月初,如今已快到二月了。江南士子进京赶考,家境贫寒者徒步需一月有余。若疫情不能尽快控制,今年的春闱……
“林医正,你应该知道,春闱在即了。若是疫病不能尽早被控制,那些埋头苦学了三年的士子的努力就要打水漂了。”
“殿下,”林清源迟疑道,“可否奏请皇上,延后春闱?”
谢云承苦笑:“春闱是国之大事,关乎国本。父皇不会同意的。”
“那……”
“继续研究。”谢云承目光坚定,“林医正,我信你。你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林清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臣等必竭尽全力!”
又过了十日。每日都有死亡,每日都有新的感染。谢云承看着那些数字,心中越来越沉。但他不能倒下,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直到二月初五。
“殿下!殿下!”林清源几乎是冲进谢云承的房间,满面红光,“找到了!找到了!”
谢云承猛地起身:“可是根治之法?”
“是!”林清源激动得声音发颤,“臣等开了新方,让几位重症病患试药——本是想死马当活马医,谁曾想,今日去看,他们都退了烧,能进食了!”
“太好了!”谢云承眼中泛起泪光,“太好了……林医正,你和太医们都辛苦了。速速煎药分发,药方誊抄传至各地,让所有人都按方抓药!”
希望,终于来了。
药方见效后,疫情迅速得到控制。新感染者减少,老病患逐渐康复。城内的气氛也从绝望转为希望。
谢云承终于有时间,去做那件他想了近一个月的事——找萧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