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一月时间倏忽而过,金陵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飞中,栖霞山银装素裹,书院的白墙青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谢云承的小院已被翻新。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氤氲。
谢云承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窗边看书。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只是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太医说需再过月余才能完全消除痕迹。不过进来虽然太平,太子派来的三百北镇抚司精锐却丝毫不敢懈怠——影十亲自带队,十二个时辰轮值,将知府衙门里外三层守得如同铁桶。影十是谢云渊手下除影七外的又一得力干将。影七在将三百北镇抚司送到金陵后就回京了。
“谢师弟,”萧慕白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今日的《资治通鉴》读到何处了?”自受伤以来,谢云承已有一段时日未去书院,只是萧慕白每天会抽两个时辰来辅导他的功课。
“刚读完‘安史之乱’。”谢云承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读史果然令人警醒。盛唐何等辉煌,只因君主昏聩、藩镇坐大、宦官专权,短短数年便山河破碎。”
萧慕白点头:“这正是柳先生常说的‘居安思危’。师弟读史,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为何安禄山能坐大?为何朝廷反应迟缓?为何百姓会附逆?”
谢云承沉吟道:“安禄山之所以坐大,是因为玄宗晚年怠政,将边镇兵权尽付胡将,又无制衡之策。朝廷反应迟缓,是因为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报喜不报忧。百姓附逆……”他顿了顿,“则是因为开元盛世后期,土地兼并,赋税苛重,民不聊生。安禄山起兵时,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自然能蛊惑人心。”
萧慕白眼中露出赞许:“殿下看得透彻。不过还有一点——安史之乱后,唐室为何能延续百余年?”
“是因为郭子仪、李光弼等忠臣良将力挽狂澜,也是因为……”谢云承思索道,“朝廷及时调整政略,不再一味倚重藩镇,开始重用文臣,推行两税法,缓和了社会矛盾。”
“正是。”萧慕白提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所以治国之道,在于平衡。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中央地方,需有制衡;君臣之间,贵在相知。失了平衡,便是祸乱之始。”
谢云承若有所思。这些日子,在萧慕白的辅导下,他不仅补上了落下的功课,更在经史子集中窥见了治国理政的脉络。那些曾经枯燥的文字,如今在他眼中变得鲜活——每一段历史,每一次兴衰,都是前人用血泪写成的教训。
窗外雪越下越大,竹枝被积雪压弯,发出“嘎吱”的轻响。
“萧师兄,”谢云承忽然问道,“若有一日,你身处庙堂之高,会如何为政?”
萧慕白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正色道,“若有机会为民请命,慕白当以‘民为本、法为绳、廉为骨’九字为要。”
“愿闻其详。”
“民为本,即一切政令,当以百姓福祉为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民安居乐业。法为绳,即立法须公,执法须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方能服众。廉为骨,”萧慕白目光清亮,“即为官者须清正廉洁,不贪不占,方能挺直腰杆,为民做主。”
谢云承听得入神。这番话,与崔将军教的“持枪之人须心中有尺”异曲同工。不同的领域,同样的道理——无论是执剑还是执笔,无论是治军还是治民,核心都在于“心正”。
“师兄高见。”他由衷赞叹。
萧慕白摇头:“不过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罢了。真正的治国,远比这复杂。”他看向谢云承,“师弟天资聪颖,又能体察民情,将来必能成为贤王良辅,造福社稷。”
谢云承心中微动。萧慕白说的,也正是他想要的。他盯着萧慕白清亮的眼睛,许久,许久,直到萧慕白率先移开视线,他才收回目光。
“借师兄吉言。”他举杯,“以茶代酒,敬师兄。”
两人对饮,茶香温润入喉。
这时,影十在门外禀报:“公子,崔先生来了。”
谢云承眼神一暗:“请他到内院小坐。”
说罢,谢云承起身朝萧慕白一拱手,“师兄,失陪一下。”
内院,崔昊披着一件旧蓑衣坐在石凳上,斗笠上积着薄雪。见谢云承来了,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疤痕纵横却依旧威严的脸。
“师父!这个点前来,可是有要事?”
崔昊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谢云承,问到:“伤好了?”
“已无大碍。”谢云承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太医说还需静养月余,不能剧烈运动。”
“那便练内功。”崔昊在炭火旁坐下,“武功之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你枪法已有小成,如今正好趁养伤之机,夯实内功根基。”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谢云承:“这是老夫自创的‘镇岳心法’,共九层。你每日按此法吐纳调息,待内息浑厚,枪法威力可增数倍。”
谢云承双手接过,翻开一看,册子上是工整的小楷,配着人体经络图,详细记载了运功心法、呼吸节奏、注意事项。
“谢师父!”他郑重行礼。
崔昊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有心学,老夫便倾囊相授。只是……”
崔昊神色凝重起来:“云承,你可知周庶人现在如何了?”
谢云承心中一动:“此前兄长来信说,已断其饮食……如今已经月余,想必……”
“她死了。”崔昊直接道,“三日前,饿死在冷宫中。据说死时形销骨立,面目狰狞,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碧玉——那是她当年封贵妃时,皇帝赏的。”
谢云承默然。周庶人害他至此,死有余辜,可听到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仍有些复杂。
“她这一死,京城看似能够平静,实则暗流更急。”崔昊压低声音,“六皇子谢云瑄如今养在皇后宫中,但周家余孽未清,难免有人想借皇子生母之死做文章。你遇刺一事,虽已查明是周庶人所为,但朝中有些人,却仍将矛头指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