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倒台后的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却波涛汹涌。
冷宫深处,周庶人——曾经的周贵妃——坐在破旧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块碧玉。玉已失去往日温润光泽,映着她憔悴的面容。窗外梧桐落叶,秋意萧瑟。
“娘娘,该用膳了。”一个老嬷嬷端着粗瓷碗进来,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米粥和两片咸菜。
周庶人缓缓转头,盯着那嬷嬷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除了你,现在还有谁会叫我娘娘。王嬷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嬷嬷手一颤,险些打翻碗:“回娘娘,二十三年了。奴婢从您入王府就伺候您。”
“二十三年……”周庶人喃喃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本宫的夫君——当时的宁王,是如何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皇位的?”
王嬷嬷垂首:“奴婢记得。是娘娘您……运筹帷幄,联络朝臣,又说您兄长支持宁王,才……”
“不错。”周庶人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光,“本宫能助他登基,就能让他知道,废了本宫,是多大的错误。”
在日复一日单调的深宫生活中,周庶人靠着不断地回忆、美化她曾经“助”宁王登基的丰功伟绩来维持她的蛮横,来凸显她的特殊。事实上,宁王登基,周家确实出了一份力,但最关键的——是兵权。周庶人的运筹帷幄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指甲在墙砖缝隙中抠挖,竟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钥匙。那是她入冷宫前,藏在发髻中的最后一件东西。
“王嬷嬷,”她转身,将玉钥匙塞进老嬷嬷手中,“去城南槐树巷第三家,找一个叫‘老鬼’的人。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牡丹要开最后一朵。”
这老鬼,是周庶人年少时救下的一个江湖人,如今以杀人为生,这些年为周庶人做了不少事。
王嬷嬷浑身发抖:“娘娘,这……这是死罪啊!”
“本宫已经是庶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周庶人冷笑,“太子以为他赢了?本宫要让他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就算输,本宫也要让他最在乎的人——陪葬!”
她的声音低沉狠厉,眼中满是疯狂。
王嬷嬷颤抖着收起钥匙,跪下磕了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周庶人重新坐回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孟文礼啊孟文礼……你这枚棋子,本宫藏了这么久,也该用了。”
三日后,金陵。
谢云承刚结束在听竹轩的补课,正与萧慕白一同下山。这两个月来,他的课业突飞猛进,枪法也在崔昊的指点下日渐精纯。唯一让他挂心的,是孟老先生自从京城回来后,有时会盯着他看很久,神色总是有些恍惚,似欣慰似纠结似……痛苦?。尤其是听到周家倒台的消息时,除了说到周家罪行时的沉重,在看到周贵妃如今的下场时似乎还松了口气。孟老先生与周贵妃向来是没有交集的,不知为何会有此反应。
正思忖间,两人已到山脚岔路口。萧慕白要往东去城中书肆,谢云承则向西回栖霞山下的小院。
“谢师弟明日见。”萧慕白拱手。
“师兄慢走。”
谢云承独自沿山道而行。秋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枫叶红得似火。他心中盘算着,今夜崔将军要来指点他一套新枪法,得早些回去准备。
转过一处弯道,前方是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在夕阳下摇曳生姿。
谢云承忽然停住脚步。不对劲。
太静了。
往日此时,林中应有鸟鸣虫叫,可今日却死寂一片。
“小心!”时刻跟着他的暗卫低喝一声,已闪身上前。
谢云承身边一直跟着两名暗卫,是太子派来保护他安全的,平时都隐在暗处,与谢云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谢云承初下江南时,太子派了两名东宫侍卫和十二名暗卫随侍,随后周文彬时又派了两人到谢云承身边。最初是谢云承以宫中危险众多,在到达金陵后就想将这些人打发回兄长身边,谢云渊自然是不同意的。在谢云承与兄长商量最终决定只留十人,平日留两名暗卫贴身保护,其余都扮作普通侍卫隐在小院周围。
几乎在暗卫发声的同时,竹林中寒光暴起!
二十余道黑影从竹丛中蹿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直扑谢云承而来。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公子!”两名暗卫拔剑迎上,瞬间与死士战作一团。
谢云承也立即拔出腰间佩剑。他的枪法虽精,但平日出门不便携带长枪,只佩长剑防身。此刻长剑在手,他立刻意识到不妙——这些死士的武功路数诡异刁钻,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刺客。
“公子快走!”一名暗卫肩头中刀,鲜血喷溅,仍死死护在谢云承身前。
谢云承咬牙,从怀中摸出信号弹。这是太子特制的求救信号,一旦发射,小院中的护卫会立刻赶来。
他拉响引信——
“噗”的一声轻响,信号弹只在手中冒出一缕青烟,便熄灭了。
谢云承心中剧震。不可能!这批信号弹是半月前刚补充的,他亲自检查过!
又一枚,再一枚——全部失效!
“不用试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缓缓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枚信号弹,“你的信号弹,早就被动了手脚。”
谢云承瞳孔骤缩:“你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面具人一挥手,“杀!”
死士攻势更猛。两名暗卫拼死护主,但寡不敌众,已多处负伤。谢云承挥剑抵挡,他的剑法虽不及枪法精妙,但根基扎实,一时间竟也挡住了三四名死士的围攻。
“公子,往西边突围!”一名暗卫嘶吼道。
谢云承心念一转。此处离小院不远,若能冲到院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一咬牙,剑势陡然一变,竟是崔昊教他的枪法化用在剑上,剑尖如枪,直刺面前死士咽喉!
那死士没料到这一招如此凌厉,仓促格挡,被震退三步。谢云承趁机冲开缺口,向西狂奔。
“追!”面具人冷喝。
死士紧追不舍。两名暗卫拼死断后,又缠住数十人。但仍有七八人追向谢云承。
山路崎岖,谢云承全力奔逃,身后破空声不断,是死士射来的暗器。他左躲右闪,肩头还是被一枚飞镖击中,火辣辣地疼。
前方已能看到小院轮廓。谢云承心中一喜,高呼:“来人!有刺客!”
院中毫无动静。
他冲进院门,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凉——院中空空如也,本该在此值守的八名侍卫,竟一个都不见!
“怎么可能……”谢云承喘息着,脑中飞速转动。这些侍卫都是太子精挑细选,纪律严明,绝不可能擅离职守!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调走了他们。
而且是有权力调走他们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让谢云承浑身发冷。
“孟文礼……你到底是谁的人?”他咬牙低语,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这时,马厩方向传来嘶鸣声。谢云承眼睛一亮——马还在!
他冲进马厩,解下那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几乎同时,死士已追入院中。
“驾!”谢云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般冲出后门,沿着山路向金陵城方向狂奔。
谢云承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他回头望去,只见小院方向火光冲天——那些死士竟放火烧院!
身后,死士纷纷上马追击。幸而院中马匹不多,追过来的也就两三死士,但谢云承此时孤立无援,若被追上定免不了一死。身后的暗器源源不断的飞来,擦过写云承的面颊,手臂,颈侧,有一枚飞镖再次嵌入他的腰侧,白衣染血。
“这样下去不行。”谢云承心想,“这些死士似乎不怎么聪明,若是我的话直接就将暗器射在马上,马若死了,跟一个负伤的人对上还愁杀不死吗。不过也许不是不聪明,单纯只是准头不怎么样而已。”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他夸一句心态好,逃命的时候还有心情去想这个。
谢云承俯身,凑近枣红马的耳朵,“追风,我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了,往金陵城府衙跑,你知道在哪的。”说完,谢云承放开缰绳,在马上转身,竟是正对着死士追来的方向。
追来的死士有三人,反观谢云承,一人一马一剑,哦,或许还可以算上他身上中的两个飞镖。
那三个死士似乎也没想到谢云承会突然转身,扔暗器的手愣了一瞬,然后,扔得更欢了。
正面对敌的好处是,他能够提剑格挡飞来的暗器,也确定了这群死士的准心是真的不行,估计平时不怎么训练暗器。
谢云承一手挥剑格挡,一手摸上被暗器射中的肩膀,一咬牙,将肩上的飞镖拔了下来。瞄准,投掷,正中其中一个死士的咽喉。还剩两人,但还有一枚飞镖被射在了右腰测,他拔不出,手中只剩下一把剑。没办法了……
看着穷追不舍的两名死士,谢云渊将剑掷出,这次瞄准的,不是死士的咽喉,而是……马匹。金陵城已离此不远,死士再无所顾忌也不会在城中动手。只要能死一个,在甩开另一个,进入城中,就安全了。真的安全吗?
谢云承的剑很给力,剑光划过,后方两匹马前腿负伤瞬间倒地。至此,追兵被解决,似乎已经安全了。
追风不愧是太子亲自挑选的良驹,速度极快。但谢云承肩头的伤血流不止,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继续策马狂奔。
金陵城已在望。
同一时间,城中一处僻静小院。
孟文礼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封信。信纸洁白,上面的字迹娟秀,是他夫人的笔迹:
“夫君见字如面。妾身病体稍愈,勿念。近日家中常有人来往,说是夫君京中故旧,送来些药材补品。家中一切都好,望夫君早日归来……”
这封信,是他回京前收到的,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次回京会给他带来什么。
一个时辰前,栖霞山小院,一个黑衣人潜入书房,将一封信放在他案上。那封信的笔迹,也是他夫人的。
“文礼吾夫:妾与儿孙皆在他人手中。若想保全家人性命,今日酉时前,务必调走小院所有护卫,切切。”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是他小孙子的。
孟文礼当时瘫坐在椅上,浑身冰冷。
回到京中时他才知道,夫人所谓的“病重”,所谓的“京中故旧”,都是圈套。从他接到家书匆忙回京开始,周贵妃就已经布好了局。他也想过直接告知太子,可是……他的孙子还那么小。
今日这封信,是最后的要挟。
孟文礼枯坐良久,终于起身,走到院中。八名侍卫正在轮值,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孟先生。”
“各位,”孟文礼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刚接到太子密令,命尔等即刻前往城东码头,接应一批从京中运来的重要物资。此事机密,需立刻出发。”
侍卫队长面露疑色:“孟先生,我等职责是护卫公子安全,这……”
“太子的命令,你敢违抗?”孟文礼拿出令牌——那是他离京前,太子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信物,“物资事关重大,必须你们亲自去接。公子这边,我会安排。”
队长验过令牌,确是真物,只得拱手:“遵命!”
八人匆匆离去。
孟文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踉跄着退回书房,瘫坐在椅上,老泪纵横。
“太子……老臣……对不起您……”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调走护卫,等于将四皇子置于死地。可他没办法——夫人,儿子,儿媳,还有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子……
“轰——”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孟文礼浑身一震,望向栖霞山方向,只见火光隐隐。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城东码头,八名侍卫到达后便发现不对劲,码头之上并没有孟文礼口中太子送过来的物资,八人立刻返回,然而城东码头距离栖霞山较远,等他们赶回时,只见那两暗卫正与数十名死士缠斗,谢云承此时以往金陵城中奔去,二人已身负重伤,力不从心,见到这八人回来,立刻喊到“殿下去往城中,速去支援。”八人中留下两人在此帮忙,剩下六人迅速往金陵城中赶去。途中又遇一波死士。等赶到金陵城门时竟只剩下三人。
金陵城外,早有一波死士等候在此。
谢云承此时兵器全失,精神恍惚,已成死局。
“不,我还不能死在这。”谢云承咬破舌尖,强打精神。“追风,我们冲过去。”
“驾——”
“殿下——”幸好……幸好……那三人及时赶到了。
三人提剑加入战局,“殿下,此处交给我们,您快进城。”
金陵城,知府衙门。
谢云承策马冲至衙门前时,已几近虚脱。追风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谢云承滚落马背,挣扎着爬起,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衣衫。
“何人喧哗!”衙役上前呵斥。
谢云承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举过头顶:“我乃当朝四皇子谢云承!速速叫知府来见!”
金牌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上面赫然刻着“御赐”二字。
衙役脸色大变,连滚爬爬冲进衙门。
片刻后,金陵知府赵文康跌跌撞撞跑出来,见到谢云承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殿……殿下!您这是……”
“有刺客追杀,速调官兵!”谢云承咬牙道,“栖霞山下我院中,还有我的护卫在苦战!”
赵文康哪里敢怠慢,立刻击鼓聚兵。不到一刻钟,三百名官兵集结完毕。
“出一百人速去城门支援,剩下的人随我去栖霞山。”谢云承迅速安排好这三百人的用途。
“殿下,您的伤……”赵文康看着谢云承惨白的脸。
“走!”谢云承强撑着翻身上了衙门的马,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官兵紧随其后。
赶到栖霞山下时,小院已烧成一片火海。院外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有黑衣死士,也有暗卫。随他来金陵的那些侍卫,除了城门口的那三人外,全部死于此次暗杀。
谢云承跳下马,踉跄着冲到暗卫尸体旁。
“兄弟……”谢云承跪下,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暗卫,虽相识不久,却都是忠心耿耿,为他而死。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文康下令。
官兵散开搜查。很快,在竹林中发现更多打斗痕迹,还有几具死士尸体。但那些活着的死士,早已不见踪影。
“报——东南方向有发现!”有官兵来报。
谢云承翻身上马:“追!”
一路追踪至长江边,只见江面茫茫,哪有半个人影。那些死士显然早有准备,乘船遁走了。
“殿下,江上船只往来频繁,恐难追查……”赵文康低声道。
谢云承望着滔滔江水,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
“殿下!”
眼前一黑,他栽下马来。
当夜,金陵城全城戒严。
知府衙门内灯火通明,赵文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皇子在他管辖的地界遇刺重伤,这要是追究起来,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