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殿下如何了?”见大夫从厢房出来,赵文康急忙上前。
老大夫面色凝重:“殿下伤处虽多,但未伤及筋骨,敷药静养即可。麻烦的是……殿下似乎中了毒。”
“毒?!”
“是一种慢性的麻痹之毒,应是通过伤口渗入。毒性虽不烈,但会让人体力衰竭,精神恍惚。若不清除,恐伤根本。”
赵文康脸色惨白:“能解吗?”
“需连续施针七日,配合汤药,或可清除。”大夫叹道,“只是这七日,殿下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劳心。”
赵文康连连点头,立刻下令加派人手,将衙门围得铁桶一般。
厢房内,谢云承悠悠醒转。肩头和腰侧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殿下醒了!”守在床边的侍卫惊喜道。
谢云承环顾四周,认出是知府衙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竹林遇袭,信号弹失效,小院空无一人,暗卫战死,自己一路逃到衙门……
“孟文礼呢?”他嘶声问。
侍卫面面相觑:“孟先生……不在衙门。需要去请吗?”
谢云承闭了闭眼。孟文礼若心中有鬼,此时恐怕早已逃了。若心中无愧,也该闻讯赶来。
“去找。”他低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侍卫退下后,谢云承挣扎着坐起,靠在床头。脑中思绪纷乱,一个个疑点串连成线。
信号弹失效——只有能接近他随身物品的人能做到。
护卫被调走——只有持有太子信物的人或他亲自下令才能做到。
孟文礼恰好今日让侍卫下山,又恰好在他遇袭时不在院中……
这一切,太巧了。
可孟文礼是太子的人,跟了太子十几年,忠心耿耿,为什么会背叛?
除非——他有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谢云承心中一凛,想起孟老先生回京那半个月,说是夫人病重。回来后又总是神色恍惚……
“家人……”他喃喃道。
如果周庶人控制了孟文礼的家人,以之要挟……
“殿下。”门外传来赵文康的声音,“下官有事禀报。”
“进来。”
赵文康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信:“下官派人去殿下的小院查看,在废墟中发现这个。”
那是一封烧焦了一半的信,装在铁盒中,故未被完全焚毁。谢云承接过,展开。
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
“……务必调走护卫……若想家人活命……”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手印。
谢云承的手微微发抖。果然。
“孟文礼找到了吗?”他问。
赵文康摇头:“全城搜捕,未见踪影。倒是……”他迟疑了一下,“在江边发现一具浮尸,身形与孟先生相似,但面容被鱼啃食,难以辨认。”
谢云承沉默良久,缓缓道:“让人验尸。”
无论孟文礼是死是活,是背叛还是被迫,此事都已无法挽回。那些为他战死的暗卫,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一事,”赵文康低声道,“下官检查那些死士尸体,在他们后颈处,都发现了一个刺青。”
“什么刺青?”
“一朵牡丹。”
谢云承眼中寒光一闪。牡丹——周贵妃最爱的花。
周庶人,果然是你。
“殿下,此事……是否要禀报京城?”赵文康小心翼翼地问。
谢云承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他已经能够知道,这消息传回京城,兄长会何等震怒。
“报。”他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
三日后,京城。
东宫书房内,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太子谢云渊站在满地碎片中,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手中捏着金陵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个周氏!”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本宫饶她不死,她竟敢……竟敢对云承下手!”
影七跪在下方,头埋得更低:“殿下息怒。四殿下虽受伤,但已无性命之忧。金陵知府赵文康加派了重兵保护,崔将军也已暗中前往衙门守护。”
“崔将军去了?”谢云渊神色稍缓。
“是。崔将军传信说,他会守在四殿下身边,直到殿下康复。”
谢云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书房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周庶人这一手,确实狠毒。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孤注一掷,拉谢云承陪葬。这一计若成,不仅能让他痛失胞弟,更能让父皇对他这个太子产生质疑——连亲弟弟都护不住,如何护天下?
孟文礼……
当初他派孟文礼去江南看顾云承,一是看重其学问品行,二是看重他与朝堂无甚牵扯。
可现在,孟文礼成了叛徒。
这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太子亲自挑选的人,居然是别人埋下的钉子!
“孟文礼的家人呢?”谢云渊问。
“已全部控制。”影七道,“孟夫人和其子、媳、孙,都被关在孟府。据孟夫人说,两个月前,有自称‘周家故旧’的人上门送药,之后她们便时常感到乏力恍惚。孟老先生回京期间,那些人更是住进府中,形同软禁。”
谢云渊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周庶人选择在这个时机动用手下的人,想来也是知道对于现在的局势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所以此举无所谓成败,只要能恶心他,能让云承受伤甚至丧命,她就赢了。
“好算计……”谢云渊冷笑,“可惜,她算漏了两点。”
“请殿下明示。”
“第一,她算漏了崔将军。”谢云渊道,“有崔昊在,云承的武功只会日益精进,等闲刺客近不了身。这次若非孟文礼里应外合,云承未必会受伤。”
“第二,”他眼中寒光更盛,“她算漏了本宫的决心。”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
“传令:周庶人谋害皇子,罪加一等。即日起,断其饮食供应,每日只给清水一碗,让她在冷宫中慢慢等死。另外,你每日着人告诉她五皇子近况,想办法让她相信因为她愚蠢的举动让五皇子现在过的有多么凄惨,本宫虽不至于真的对一个孩子做什么,但她竟然敢拿云承做筹码,本宫自然要还回去。”
影七心中一凛。
“孟文礼叛主,罪不可赦。若已死,曝尸三日;若未死,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凌迟处死。”
“周家余孽,凡有牵连此案者,一律格杀勿论。”
谢云渊顿了顿,笔锋一转,“拟本宫手令,调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由你亲自带队,即刻南下金陵。本宫要你——寸步不离地守在四皇子身边。若他再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影七重重叩首。
“还有,”谢云渊写罢手令,又抽出一张信纸,“替我带封信给云承。告诉他……兄长无能,让他受委屈了。这种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信纸展开,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一滴墨晕染开来,像一滴泪。
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太子,此刻眼中终于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云承,他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孩子,差点就因为他的一时疏忽,死在江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下,”影七低声道,“四殿下在信中说了请兄长勿要过于自责,他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尽快养好伤,继续完成学业。”
谢云渊一怔,随即苦笑:“这孩子……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开始直面风雨,思考更深刻问题的少年。
可这成长的代价,太沉重了。
“去吧。”他摆摆手,“告诉云承,兄长在京城等他。等他学成归来,兄弟二人,再好好说说话。”
“是!”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
他想起多年前,云承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想起云承第一次练武受伤,哭着找他上药。想起云承求他准许下江南时,眼中闪烁的渴望……
“周氏,”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本宫会让你知道,动云承的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又过了三日,金陵。
谢云承的伤势在府医的精心调理下,已大有好转。毒素基本清除,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静养些时日。
这日午后,他靠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看不进去。
赵文康匆匆进来:“殿下,京城来人了。”
谢云承抬眼,只见影七带着一队黑衣侍卫走进院子。这些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百战精锐。
“属下影七,奉太子之命,率北镇抚司三百精锐,前来护卫殿下安全。”影七单膝跪地,“从今日起,属下等人将寸步不离守护殿下,直到殿下平安返京。”
谢云承看着这阵仗,苦笑:“兄长这是要把整个北镇抚司都搬来吗?”
“殿下安危,重于泰山。”影七沉声道,“太子有令,若殿下再有任何闪失,属下等人提头回京。”
谢云承知道兄长的脾气,不再多说,只问:“京城那边……如何了?”
影七顿了顿,低声道:“周庶人已被断食,冷宫如同死地。孟文礼的家人已全部收监,等候发落。至于孟文礼本人……江边那具浮尸,经查确是他。”
谢云承沉默。孟文礼选择了投江自尽,是畏罪,还是无颜面对?
或许都有吧。
“殿下,太子还有一封信给您。”影七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谢云承拆开,兄长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云承吾弟:见字如面。闻弟江南遇险,兄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此皆兄之过也,用人不察,护弟不周,愧为兄长……”
信很长,谢云承一字一句读完,眼中渐渐湿润。兄长在信中,罕见地流露出脆弱与自责,又再三叮嘱他要保重身体,安心养伤。最后写道:
“……江南之行,本为历练。然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远甚于朝堂。弟经此一劫,当更知世事艰难。但兄望弟勿因此失却赤子之心,勿因恶人而疑天下良善。孟文礼之叛,非弟之过,乃恶人无所不用其极也。”
“弟且安心养伤,待康复之后,若愿继续游学,兄自当全力支持;若想回京,兄即刻派人接应。无论如何,切记——兄长在京城等你回家。”
信的末尾,是一行小字:“枪法可曾精进?功课是否用心?待弟归来,兄要亲自考校。”
谢云承将信贴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兄长,我明白。
我不会因这一次背叛,就怀疑所有人。不会因为周庶人的狠毒,就对这世间失望。
我会养好伤,继续读书,继续练枪。我会在崔将军的指点下,成为真正的强者。我会在云麓书院,完成该完成的学业。
然后,堂堂正正地回京,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兄长,弟弟长大了,可以与你并肩而行了。
“影七,”他收起信,看向院中肃立的侍卫,“替我回信给兄长。就说——弟一切安好,勿念。江南之行,必不辜负兄长期望。待学成之日,自当返京。”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告诉兄长……谢谢。”
谢谢你的庇护,谢谢你的教导,谢谢你即便在千里之外,也时时刻刻将我放在心上。
影七郑重应下:“属下一定带到。”
秋阳暖暖地照在院中,枫叶红艳似火。谢云承靠在躺椅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一日的凶险。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周庶人虽败,但宫中想对付他们兄弟的大有人在。江南也不是净土,周家虽已消失,但难保其他人没有阴谋。
可是,那又如何?
他有兄长在京城为他遮风挡雨,有崔将军在江南传他武艺,有萧慕白在书院助他学业。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誓死守护他的安全。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殿下,”萧慕白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今日的课业,我带来了。”
四皇子遇刺一事过于重大,本是隐瞒身份入学,仅此一遭,书院众人无不知晓他的身份。
谢云承睁开眼,看到萧慕白抱着书箧站在门口,青衫磊落,眉目清朗。在他身后,是影七和侍卫们警惕的目光。
他笑了:“师兄请进。不必过于客气,还是称我为谢师弟吧。”
从今日起,他要更加努力。为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为了在京城等他的兄长,也为了——他自己。
这江南的秋,还很漫长。
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将到来。
到那时,他会带着满身的风霜与历练,回到那座巍峨的皇城。
去见他最敬爱的兄长,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一切。
少年握紧了拳,眼中光芒坚定。
路还长,但他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