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魏志清带着周崇明在江南私增盐税,抢占民田,纵容家眷手下欺男霸女的证据以及农田被占后成为流民的百姓上京。
深秋的京城,寒意已浓。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御座之上,皇帝谢昭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卷奏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中央,江南巡抚魏志清跪伏于地,“陛下,”魏志清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近日应民之所想调查江南织造周崇明纵容家眷强占民田一案,未曾想竟牵扯出诸多沉疴,历时三月,走访七府十三县,查获周崇明及其党羽罪证共三十七条。现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
内侍总管上前,将其中几本关键账册和供状呈至御案。
皇帝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账册上记载着周崇明如何巧立名目,私增盐税,每引盐多收二钱,十年间累计贪墨白银八十余万两;如何强占民田,假借“皇庄”之名,圈地三千余亩,逼得数百户农家流离失所;如何克扣织工工钱,致使三家织坊工匠接连暴动,死伤数十人……
而那沓供状更是触目惊心。有被逼卖田的老农血书,有家破人亡的寡妇哭诉,有织坊工匠断指明志的证词,还有周家管事、账房先生为求自保而供出的内幕。
“好,好一个周崇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江南织造,朕的盐课提举,竟成了他周家的私产!八十万两白银,三千亩良田,数十条人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砰”的一声,皇帝将账册重重摔在御案上。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太子谢云渊站在文官首位,垂眸静立,面色平静。他昨夜便知今日朝堂会有一场风暴,也知周贵妃必会设法为兄长求情。果然——
“陛下!”一声凄婉的哭喊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贵妃素衣散发,未施粉黛,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奔入殿中,扑倒在御案前,泣不成声:“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罪该万死!”
皇帝冷冷看着她:“贵妃何罪之有?”
周贵妃抬头,泪流满面:“臣妾才得知兄长犯下如此大罪,臣妾虽深居宫中,亦有失察之责!这些年来,兄长时常送些江南特产,体己银钱入宫,臣妾只当是兄妹情谊,却不知……不知那些都是民脂民膏!”她重重叩首,“臣妾愿将兄长所赠之物全数充公,降为才人,闭宫思过,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念在兄长曾为朝廷效力,留他一条性命!”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妾宫中所有周家所赠之物的清单,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共计价值约十五万两,已命人全部封存,听候陛下处置。”
内侍接过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翻阅着,脸色依旧冰冷:“十五万两?贵妃,你可知周崇明贪墨了多少?”
周贵妃浑身一颤。
“八十万两!”皇帝一字一顿,“还有三千亩良田,七处宅院,三家织坊!你宫中这十五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何况,你真当朕不知道?这些年,周崇明在江南横行,多少弹劾他的奏章被压了下来?多少想查他的官员被调离?这其中,难道没有你周贵妃的手笔?”
周贵妃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臣妾冤枉!臣妾深居后宫,岂敢干涉朝政?那些……那些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皇帝冷笑,从御案上抽出一封信,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周贵妃颤抖着拾起信。那是三年前她写给兄长周崇明的家书,上面赫然写着:“江南盐课之事,已托人打点,兄可放手为之。唯需谨慎,莫留把柄。”
字迹娟秀,正是她的手笔。右下角还盖着她的私印——一朵精致的牡丹。
这封信,她明明记得早已烧毁……
周贵妃瘫软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今日这一局早已布好。那些她以为早已抹去的痕迹,其实早已被人暗中保留。
皇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化为决绝:“周氏,你身为贵妃,不思修身养德,反而勾结外臣,干预朝政,纵容兄长贪赃枉法,残害百姓。朕念你侍奉多年,又育有皇子,免你死罪。”
周贵妃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即日起,废去贵妃之位,降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六皇子谢云瑄,交由皇后抚养。待十五岁出宫建府,永不得出。”
“陛下!”周贵妃失声痛哭,匍匐上前想抓住皇帝的衣角,却被侍卫拦住。
皇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殿中百官:“周崇明一案,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但其贪墨之巨,害民之深,罪不容诛!着——”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大殿:
“周崇明即日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周氏一族,凡五服之内,革除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已贪墨之财,悉数追缴,不足者,以家产抵充!”
“周家强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原主,或由官府另行安置流民!”
“周家所涉命案,凡有血债者,其直系子弟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还!”
“江南织造、盐课衙门,所有涉案官吏,按律严惩,该斩者斩,该流者流,该革者革,一个不留!”
每一条宣判,都如重锤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百官俯首,无人敢言。
魏志清叩首:“陛下圣明!”
太子谢云渊亦躬身:“父皇明察秋毫,惩恶扬善,实乃天下之幸。”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十日内结案。退朝。”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周贵妃——如今已是周庶人——被两名嬷嬷架起,拖往冷宫方向。她挣扎着回头,看向太子谢云渊,眼中满是怨毒。
谢云渊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清冷无波。
这一局,他赢了。
十日后,京城菜市口。
天色阴沉,北风凛冽。刑场周围却人山人海,百姓们挤挤挨挨,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高台上,周崇明被绑在木桩上,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江南织造、周贵妃的兄长,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还有半分往日气派。
监刑官宣读罪状,每念一条,台下便是一片哗然。当念到“强占民田三千亩,致七户家破人亡”“克扣工钱,逼死织工二十六人”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杀了他!”
“凌迟!凌迟!”
“还我田产!还我亲人!”
有苦主冲破衙役阻拦,将烂菜叶、臭鸡蛋砸向刑台。周崇明被砸得满头污秽,却已无力挣扎。
午时三刻,刽子手上前。那是一把特制的凌迟刀,薄如柳叶,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第一刀,割在左胸。周崇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二刀,第三刀……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周崇明的惨叫声由高亢渐至嘶哑,最终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整整三千六百刀,从午时直到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