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谢云承踏着落叶来到听竹轩时,柳先生已在堂前负手而立。老人家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正看着几个早到的弟子洒扫庭除。
“学生谢承,拜见先生。”谢云承深揖到底。
柳先生缓缓转过身,打量他片刻,才道:“进来吧。”
堂内烛火通明,案几整齐。柳先生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云承依言跪坐,垂首静候。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你入书院,已三月有余。”柳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初来时,虽稚气未脱,但勤勉踏实,经义策论皆有可观之处。近月来……”他顿了顿,“你自己说。”
谢云承额头触地:“学生贪玩荒废,辜负先生教诲,请先生责罚。”
“责罚?”柳先生轻叹一声,“书院不是官衙,老夫也不是刑官。你荒废的是自己的光阴,辜负的是自己的前程,与我何干?”
这话比直接斥责更令人羞愧。谢云承伏在地上,背脊僵硬。
“抬起头来。”柳先生道,“你家中长辈将你送来云麓书院,想来是望你成才,而不是让你来此虚度光阴。江南繁华,少年人一时迷了眼,情有可原。但迷途知返,方为智者。”
谢云承抬起头,目光坚定:“学生知错,愿从头学起,补上落下的功课。”
柳先生看着他诚恳的眼神,神色稍缓:“落下的功课太多,若无人指点,你一人追赶,恐事倍功半。”他沉吟片刻,“书院诸位先生,你可随时去请教。然毕竟教务繁忙,总不能时时顾及到你。这样吧,众多同辈学子中,唯慕白学问扎实,为人稳重,我犹记你刚来时也与他交好,老夫让他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帮你补课。你可愿意?”
谢云承一怔,随即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本就打算找萧慕白道歉,如今柳先生这样安排……
“学生愿意。”他郑重道。
“那便好。”柳先生点点头,“今日起,每日酉时三刻至戌时三刻,你来听竹轩找慕白。旬休之时,若你愿意学,也可去书院下的村落里寻他。他那边,老夫自会交代。”
“谢先生!”
从听竹轩出来,谢云承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既忐忑又坚定。他知道,接下来这条路不好走——不仅要补上落下的功课,还要在周文彬等人面前继续演戏。
崔将军说得对,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周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让她过早察觉阴谋败露,必会另生毒计。他得继续演下去,演一个渐渐“堕落”却又不至于彻底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
这需要分寸。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谢云承抱着书箧站在听竹轩外,踌躇片刻,终于抬手叩门。
“请进。”萧慕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推门而入,轩内已点上灯烛。萧慕白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几卷书,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见谢云承进来,他微微颔首:“柳先生已跟我说了。坐吧。”
谢云承在对面坐下,将书箧放在膝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先从《春秋》开始如何?”萧慕白翻开一卷书,“柳先生说,你上次考校的注疏,有三处关键错了。”
“好。”谢云承连忙拿出自己的书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萧慕白讲得极细致。他不仅讲解经义,更会引申到史实、时务,让枯燥的经文变得鲜活。谢云承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一问一答,竟颇有默契。
时辰将尽时,萧慕白合上书卷:“今日便到这里。明日继续。”
谢云承收拾书箧,犹豫再三,终于起身,朝萧慕白深深一揖:“萧师兄,之前……是我言语无状,举止荒唐,辜负师兄好意。请师兄见谅。”
萧慕白静静看着他,烛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知错,便不必再提。只是……”他顿了顿,“周文彬那些人,你还要继续往来?”
谢云承心中一凛。萧慕白果然敏锐。
“暂时还要。”他斟酌着措辞,“有些事,身不由己。但请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萧慕白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锋芒,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课业上,不可再松懈。”
“承,谨记。”
从听竹轩出来,夜空已是星斗满天。谢云承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中竟有些久违的踏实感。萧慕白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原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道歉,继续履行师长的托付——这份分寸与涵养,让谢云承既感激又钦佩。
他忽然想起崔将军的话:“萧慕白此人,心性纯良,眼界开阔,若能为友,是你的造化。”
是啊,这样的朋友,他差点就失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白日里在书院认真听讲,有不懂之处便记下;酉时去听竹轩补课,在萧慕白的指点下恶补落下的经义策论;夜里则继续苦练枪法,每隔几日便得崔将军亲自指点。
他的进步,柳先生看在眼里。几次随堂考校,谢云承虽还不能拔得头筹,但已能跟上进度,答得中规中矩。柳先生面上不显,批阅他作业时笔迹却柔和了许多。
倒是周文彬那边,谢云承演得辛苦。
他不能一下子疏远,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上进。于是每隔几日,他仍会应周文彬之邀下山游玩,只是每次都把握着分寸——饮酒只浅尝辄止,赌坊只看不赌,画舫听曲也早早告辞。回来后,还要故意在孟老先生面前做出微醺之态,抱怨课业繁重。
这日旬休,周文彬又来了。
“谢师弟,今日可不能再推脱了!”周文彬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城西新开了家斗鸡场,听说从闽南运来了几只‘铁冠将军’,凶猛得很。李少卿他们都在山下等着呢!”
谢云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铁冠将军?倒是没见识过。”
“那就去开开眼!”周文彬拉着他就要走。
谢云承故作犹豫:“可是……柳先生留了策论,明日要交。”
“一篇策论而已,晚上回来写便是。”周文彬不以为然,“再说,萧慕白不是天天给你补课吗?让他帮你看看,还不容易?”
这话里带着试探。谢云承心中一凛,故作烦恼:“萧师兄严谨得很,哪肯帮我敷衍?上次我想让他帮我改篇文章,被他好一顿说教。”
周文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劝:“那便自己写,写快些便是。走走走,别扫兴。”
谢云承“勉强”应下,随他下山。
斗鸡场设在城西一处大宅院里,果然热闹。院中搭起高台,四周坐满了看客,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台上两只雄鸡羽毛贲张,正斗得难分难解。
周文彬引着谢云承坐到前排,李少卿、王延之等人早已在此,桌上摆着酒水果品。
“谢兄来了!”李少卿热情招呼,“快看台上,那只黑翅的便是‘铁冠将军’,已连胜三场了!”
谢云承看去,果然见那只黑翅雄鸡格外凶猛,啄、抓、蹬,招招狠辣,对手已节节败退。
“好鸡!”他赞了一句,心中却在盘算——周文彬带他来这种地方,无非是想让他沾染赌性。斗鸡场上,看客们下注如流水,赢的欢呼,输的骂娘,确能乱人心性。
果然,周文彬凑过来低声道:“谢师弟,要不要玩两把?我认识场主,包赢。”
谢云承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迟疑:“这……不太好吧?我家中禁赌,若是让我父兄知道,非把我腿打断不可。”
“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周文彬拍拍他的肩,“小玩怡情嘛。这样,你别沾手,只管告诉我你看上哪只,我去替你下十两,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即便是你父兄知道你来了这斗鸡场,你也不过就是在我要赌的时候提了嘴建议罢了。谢师弟,你看这样如何?”
好一个“小玩怡情”。谢云承知道,这是诱饵。一旦他下了注,尝到赢钱的快感,下次便会下更大的注,终至沉迷。
“那就……玩一把?”他装作心动。
周文彬眼中闪过喜色,立刻叫来场主,替谢云承下了注。不多时,台上分出了胜负,“铁冠将军”果然赢了。谢云承“赢”了二十两银子。
“看,多简单!”周文彬笑道,“谢师弟运气真好,第一把就赢了。”
谢云承拿着银子,故意露出兴奋之色,却又强作镇定:“侥幸,侥幸。”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勉为其难”地继续替周文彬指点江山,有赢有输,但总体小赢。每次下注都不大,赢了不狂喜,输了不懊恼,分寸拿捏得极好。
周文彬看在眼里,心中却有些着急。他接到的命令是要让这位谢公子“堕落”,可这两个月下来,谢云承虽然常跟他们玩乐,却从未真正沉迷什么——饮酒不过量,赌博不下注,连去画舫也只听曲不看人,最多不过是荒废了一些学业,如今还被柳先生勒令去萧慕白处补回课业。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功成”?
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勉为其难”“分寸得当”,正是谢云承精心设计的表演。
日头偏西时,谢云承起身告辞:“今日尽兴了,该回去写策论了。”
周文彬还想挽留,谢云承却坚持要走。回到山上时,天色尚早,他原打算先去听竹轩补了上一个时辰的课,但想起柳先生说过萧慕白旬休时不在书院,便又作罢,直接回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