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将枫林染成金色,谢云承远远地就看见萧慕白正坐在轩外石凳上擦拭一管洞箫,见谢云承向他走来,便放下手中的洞箫,抬起头,向着谢云承的方向微微颔首。
“萧师兄,”谢云承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明日旬休,周师兄邀我去城中逛逛,不知师兄可有闲暇同往?”
萧慕白抬眼看向谢云承,目光清朗:“周师兄?周文彬相邀?”
“是。说是金陵城中热闹。”谢云承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补充道,“我想着若师兄同去,也能……”
“我不去。”萧慕白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将洞箫收入布囊,“谢师弟若想去城中游玩,可另寻他人相陪。”也不知这他人,指的是萧慕白,还是周文彬。
谢云承一愣,近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萧慕白是个极好说话的人,没有想到他会拒绝的如此干脆,“师兄可是不喜周师兄?”
萧慕白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志,谈不上喜恶。只是我明日要去藏书楼整理柳先生要的几卷古籍,无暇游玩。”他站起身,看向谢云承,语气诚恳,“师弟初来金陵,想见识风土人情是常情。但择友须慎,游赏亦须有度。书院课业日重,莫要本末倒置。”
这话说得委婉,谢云承听出了其中的劝诫之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快——怎么连萧师兄也这般说教?
“师兄多虑了,”他语气淡了些,“不过是旬休一日,放松罢了。”
萧慕白看着他,自知没有立场,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那便好。”
谢云承告辞离开,回到小院后,想起周文彬热情爽朗的模样,再对比萧慕白今日的清冷劝诫,一股叛逆之心油然而生。
翌日清晨,他还是去了。
说来也巧,金陵城中恰逢庙会,在平日的热闹之上更添喧嚣。周文彬早早定好了望江楼的雅间,窗外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谢云承站在窗边,看着屋外的艺人舞枪喷火,好不稀奇。宫中宴会虽精致华美,但多年下来难免觉得无甚新意。且他之前总困于宫中,偶尔出宫也是坐在马车内直奔行宫而去,少有机会能够感受这般热闹的市井气息。
“没有想到谢师弟居然会对这类杂耍感兴趣。”周文彬端着酒杯走进正靠在窗边看猴戏的谢云承。从谢云承接受他邀约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一百种诱他堕落的法子,看猴的人津津有味,殊不知他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条猴。
“曾经甚少见到这类场景,一时有些新奇罢了。”谢云承接过酒杯,走回桌边。
桌上摆着的都是些金陵地段的名菜,金陵盐水鸭,炖生敲,松鼠鳜鱼,美人肝……这望江楼也是金陵最好的酒楼之一,菜色自然没得说。周文彬知道这个京城来的小公子最好骑射,酒足饭饱之后,便提议去打马球。谢云承在宫中的时候也常与一些世家子弟一起打马球,但自打算下江南游学以来,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马球了,如今听到周文彬的这个建议便想也不想地同意了。于是周文彬便又招来一群狐朋狗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马球场去了。
马球赛进行得十分激烈。谢云承精湛的骑术与球技赢得满堂喝彩,赛后又被众人簇拥着下山宴饮。这一玩便是整日,待到醉仙楼酒足饭饱、秦淮画舫笙歌散尽,回到栖霞山时已是月挂中天。
谢云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却见书房灯火还亮着。孟老先生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归来,只抬眼看了看漏壶:“亥时三刻了。”
“学生……与同窗多聊了片刻。”谢云承有些心虚,他身上酒气还未消,孟老先生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托词。
孟老先生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公子,老朽并非要约束你。只是明日柳先生要考校《春秋》注疏,公子可准备好了?”
谢云承这才想起这茬,脸色一白。柳先生的考
校向来严厉,且与魏山长交好,他每次考校的成绩都会有柳先生交予魏山长,再由魏山长总结交予兄长。
“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孟老先生摆摆手,不再多说。
这一夜,谢云承通宵夜读。
第二日考校,他虽答得有点磕绊,但好歹没有太大的失误。柳先生也看出了他这次课业的敷衍,虽未当众斥责,但眉头微皱,课后将他单独留下。
“谢承,”柳先生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你初入书院时,经义虽不算精深,但胜在踏实肯学。近日文章,辞藻虽富,根底却虚浮。可是心有旁骛?”
谢云承面红耳赤,躬身道:“学生知错。”
“知错便好。”柳先生看着他,“少年人爱玩本是天性,但需知取舍。云麓书院非游乐之地,若只为消遣,何必来此?”
这话说得重了,谢云承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然而知易行难。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屡屡陷入矛盾。周文彬等人隔三差五便来相邀,花样层出不穷——今日说某家酒楼新请了江南名厨,明日说秦淮河上新来了会唱北曲的歌姬,后日又说城西有斗蟋蟀的盛会。谢云承每次都想推拒,可架不住众人热情相劝,又想着“只此一次”,结果便是次次都去。
功课自然落下了。策论敷衍了事,经注死记硬背,唯有骑射课上,他依旧大放异彩。
这日骑射课,武师傅命众人练习马上枪术。书院用的都是白蜡杆制成的练习枪,长七尺,枪头裹着布包。同窗们大多只能勉强控马刺靶,动作生硬。
轮到谢云承时,他一抖缰绳,枣红马如箭般冲出。只见他单手控马,另一手持枪,在疾驰中连刺三靶,枪尖正中红心,动作行云流水,引得一片喝彩。
武师傅眼睛一亮,待他下马,上前问道:“谢承,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家中长辈曾教过些皮毛。”谢云承含糊答道。
武师傅绕着他又看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肩臂几处按了按,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你这筋骨……可是每日勤练不辍?”
谢云承点头。他确实从未间断练武,哪怕游玩归来再晚,也会练上一两个时辰。说来也怪,越是练枪,心中便越觉畅快,白日里因荒废功课而产生的烦闷愧疚,都会在那一刺一扫间消散。
“好,好!”武师傅连连点头,“你这根基,比许多军中老兵都扎实。若是真上了战场,必是一员悍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书院终是以文为重,莫要荒废了课业。”
谢云承仍是敷衍应下。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萧慕白看在眼里。他今日选修骑射,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场边。见谢云承枪法精湛,他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但随即看到周文彬等人围上去奉承说笑,谢云承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那点赞赏便化为了淡淡的忧虑。
谢云承自然也看到了站在远处的萧慕白。课后,谢云承犹豫片刻,还是朝萧慕白走去。
“萧师兄今日也来上骑射课?”他搭话道。
萧慕白正用布巾擦拭额上细汗,闻言点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他看向谢云承手中的练习枪,“师弟枪法精妙,想必下了苦功。”
若是往常,谢云承定会谦虚几句,再请教些学问。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脱口而出:“比起死读书,练武倒是痛快得多。”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萧慕白擦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师弟既然觉得练武痛快,那便好好练。”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谢云承站在原地,看着萧慕白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仿佛故意要刺对方一下。
自那日邀约被拒后,他与萧慕白的关系便日渐疏远。他不再常去“听竹轩”,萧慕白也从不主动寻他。偶尔在书院相遇,也不过点头而过。谢云承曾想过修复关系,可每次看到萧慕白那清冷自持的模样,便又拉不下面子。
倒是周文彬,越发与他亲近。不仅旬休日必邀同游,连平日下学后,也常拉着他去城中玩乐。谢云承的课业一退再退,柳先生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孟老先生忧心忡忡,却劝不住。
唯有那杆枪,夜夜陪伴他。
谢云承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暗处之人的眼睛。宫城之内,周贵妃为计策成功而沾沾自喜。东宫之中,太子谢云渊却忧心忡忡,孟老先生的密信,魏山长的汇报,从最开始看到弟弟“适应良好”“结交友人”“开阔眼界”“功课认真”等语,还略感欣慰。但随着信件频率增加,描述谢云承“旬休必入城”“流连市井”“于功课多有懈怠”等字眼逐渐增多,谢云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提笔去信,语气尚算温和,提醒谢云承勿忘初心,学业为重,结交需慎。同时也派人去查与谢云承相交之人的底细。信送到金陵,谢云承展开一看,撇了撇嘴,便随手放在一边。离宫已有三月,少年人本就忘性大,加之久处束缚之中,乍一放松,便已然忘了兄长的威严,且信中所言并不疾言厉色,更想到皇兄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管得了他。
于是,回信时,他避重就轻,大谈江南风光如何秀丽,金陵人物如何风流,自己见识增长几何,对民生吏治亦有观察,末了才轻描淡写地保证一句“定当用功,不负兄长期望”。
谢云渊收到回信,看着那花团锦簇却言之无物的文字,如何看不出弟弟的敷衍?心中不免有些恼怒,更多的却是担忧。他知道云承性子跳脱,但没想到放飞出去后,竟如此乐不思蜀。然而山高皇帝远,云承游学是父皇亲自下旨,若他此时将云承召回,便是对父皇的不敬,一时之间他除了写信敲打,也无他法,只能叮嘱孟老先生多加约束,无需顾忌身份,又暗中加派了两个更机灵的暗卫,随时跟着谢云承,以防他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麻烦。
转眼便到了深秋。
这夜月明星稀,谢云承照例在小院后空地练枪。一套枪法使完,他收势而立,气息微喘,却觉浑身舒泰。这两个月来,因无人教导,他枪法进步不甚明显,原先许多滞涩之处虽有所打通,但离豁然贯通仍有一段距离,倒是内息运转越发圆融自如。
正要再练一遍,忽然心有所感,枪尖一转,指向身后竹林:“何人?”
竹影婆娑,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警觉不错。”老者声音沙哑,“枪法也有了几分火候,可惜……”
“可惜什么?”谢云承握紧枪杆,心中惊疑。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避开所有暗卫,武功深不可测。
“可惜只具其形,未得其神。”老者用竹杖点了点地,“枪乃百兵之王,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更要‘人枪合一’。你招式精熟,却未将心意融入枪中,所以只得其刚猛,未得其灵变。”
谢云承心中震动。这话一针见血,正是他近来练枪时隐约感觉却说不出的瓶颈。
“请前辈指点。”他收起戒备,恭敬行礼。
老者不答,竹杖忽然刺出,直取他咽喉!这一招快如闪电,谢云承仓促间横枪格挡,却被竹杖上传来的巧劲一带,险些脱手。
“太僵!”老者喝道,第二杖又至。
谢云承打起精神,全力应对。竹杖与长枪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老者招式看似简单,却招招攻其必守,逼得谢云承不得不竭尽全力。
三十招后,谢云承大汗淋漓,枪法已乱。老者竹杖一收,飘然后退:“今日到此为止。”
“前辈……”谢云承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方才交手虽短,却让他看到了枪法的新天地。
“明日此时,老夫再来。”老者扔下这句话,身影一晃,消失在竹林中。
自此,这神秘老者每隔三五日便会出现,与谢云承过招。每次不过百招,却总能精准指出他枪法中的不足,并加以点拨。谢云承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枪法进步神速,内功也因老者的指点而日益精纯。
他试探着问过老者身份,老者只道:“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谢云承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却不敢确定。他想起兄长曾说会派人暗中寻访崔昊将军,莫非…… 这夜,老者指点完谢云承一套新的运枪法门,忽然道:“你近日心浮气躁,枪意不纯。可是外物扰心?”
谢云承惭愧低头:“晚辈……确是疏于静修。”
老者看着他,目光如炬:“武学之道,首重心性。心不静,枪便不稳。纵有天赋,终难大成。”他顿了顿,“你可知,为何老夫只教你枪法,不教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