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承摇头。
“因为枪乃疆场之器,既能为国杀敌,亦能沦为凶器。”老者缓缓道,“持枪之人,须有足够的定力与担当,方能不辱此兵。否则,枪越利,祸越深。”
这话如当头棒喝,谢云承心中一震。
老者又道:“金陵繁华,人心复杂。你身在此处,当知何为真,何为幻,何为轻,何为重。莫要因一时享乐,误了终身。”
说罢,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承独自站在院中,久久未动。老者的这番话,与皇兄,与孟老先生和书院中先生们的劝诫何其相似。他这些日子,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明明最初他来江南,是真的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可是如今……
他第一次想起皇兄信中的温和劝诫,想起柳先生失望的眼神,想起堆积未完成的课业……谢云承心中产生了动摇。
然而改变并非一朝一夕。
次日旬休,周文彬又来邀他去城中新开的赌坊“见识见识”。谢云承本想拒绝,但经不住李少卿、王延之等人起哄,又想着只是去看看,便又去了。
这一去,又是大半日。赌坊内喧闹奢华,一掷千金的豪客,输光家产的赌徒,形形色色,让谢云承大开眼界。他谨记身份,只在一旁观看,尽管周文彬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极力劝他一试,他也未亲自下场,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若他真有下场的想法,藏在暗处的两个暗卫便会立刻出手阻止。尽管如此,那种刺激的氛围,还是让谢云承心跳加速。
从赌坊出来时,已是傍晚。周文彬提议再去听曲,谢云承终于摇头:“今日乏了,想回去歇息。”
周文彬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强求,笑道:“那便改日。”
回山的路上,谢云承思绪纷乱。赌坊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那赢钱时的狂喜,输钱时的绝望,借钱时的卑微……
他突然想起了三皇兄,那个曾经清风朗月的人。他那时不过四五岁,太子那时已被立为储君,事务繁多,大多时候他总是跟着这个三皇兄玩,三皇兄倒也不觉得带着一个小娃娃是个累赘,那时候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他和太子的关系更亲近一点。但不知何缘由,他这三皇兄竟然也染上了赌术,甚至越赌越大以致触怒了父皇,最后被关在皇子府中,郁郁而终,从此父皇下令皇室中人禁赌。他记得皇兄带他去看三皇兄时,三皇兄说的话:“赌之一字,最是蚀骨。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终至万劫不复。”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谢云承靠在车厢内,闭上了眼。又想起了那神秘老者的话:“何为真,何为幻,何为轻,何为重。”
又过了半月,秋深露重。
这日,谢云承接到暗卫密报,说寻访崔昊将军之事有了线索。有人在金陵城东的旧兵器铺,见过一个左脸有疤、使竹杖的老者,形貌与崔昊将军有七分相似。
谢云承心中剧震。左脸有疤,使竹杖——那不正是夜夜指点自己枪法的神秘老者?!
他强压激动,细细询问。暗卫说,那老者每隔几日便会去那家兵器铺,与铺主对饮,但行踪不定,难以追踪。铺主是个退伍老兵,口风极紧,问不出什么。
谢云承当即决定亲自去查探。他瞒过孟老先生,只带了两名暗卫,便装下山。
那兵器铺在城东陋巷,门面破旧,毫不起眼。谢云承扮作寻购长枪的富家子弟进店,铺主是个独臂老者,正低头打磨一把匕首。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枪杆?”谢云承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多是普通刀剑,并无长枪。
铺主头也不抬:“架上自己看。”
谢云承走到柜台前,状似随意问道:“听说掌柜的这里,偶尔会有高人寄卖兵器?我想寻一杆真正的战场用枪,钱不是问题。”
铺主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他片刻,嗤笑一声:“公子年纪轻轻,要战枪何用?上阵杀敌,还是挂在墙上好看?”
谢云承不恼,反而笑道:“习武之人,自然想寻一杆趁手的好枪。我听人说,掌柜的见过世面,故来相询。”
铺主又看了他几眼,忽然道:“公子这站姿,是练过军中的枪法?”
谢云承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家父曾在军中任职,教过些粗浅把式。”
铺主点点头,不再多问,从后堂取出一杆白蜡长枪,枪身油亮,一看便是常被人摩挲:“这杆枪跟了我三十年,北征戎狄时用的。五十两,不还价。”
谢云承接过,入手沉甸,枪身弹性极佳,确是上品。他付了钱,装作随意问道:“掌柜的这里,可有一位左脸有疤、使竹杖的老先生常来?我家中长辈与他有旧,想寻他。”
铺主擦拭匕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什么疤?什么竹杖?老汉不认识。” 谢云承知他有意隐瞒,也不强求,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出了铺子,他对暗卫低声道:“盯紧这里。下次那老者再来,立即报我。”
当夜,谢云承练枪时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竹林。可直到三更,那神秘老者也未出现。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
谢云承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这夜,他正对月练枪,忽然心有所感,转身。
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斗笠压低,遮住了面容。
“前辈!”谢云承惊喜上前。
老者却抬手止住他:“你要寻崔昊?”
谢云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您果然是崔将军?!”
老者缓缓摘下斗笠。月光下,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颊一道狰狞疤痕从眉骨划至下颌,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寒星般摄人心魄。
“崔昊已死。”老者,或者说崔昊,声音平静,“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山野闲人,姓崔,行七,人称崔七。”
谢云承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躬身长揖:“晚辈谢云承,拜见崔将军!晚辈自幼仰慕将军威名,来江南一为游学,二为寻访将军,盼能得将军指点!”
崔昊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寻我,是为学枪,还是为其他?”他想起太子的人找到他时的情景,那暗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是太子亲笔所写。信中言辞恳切,只道自己的胞弟自幼仰慕他希望自己能够对其指点一二,全无拉拢之意。更是将周贵妃的阴谋尽数告知,不是不能直接告诉谢云承,只是有些话从他自幼仰慕的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他兄长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谢云承固然会对兄长的话深信不疑,但来自偶像的否定一定更能够让他长记性。最后更是说不用告诉谢云承是他找到了自己,只让他当作自己是被他的枪法吸引愿意教导一二便足够了。
谢云承抬头,诚恳道:“晚辈真心仰慕将军武学,愿拜将军为师,习得上乘枪法,将来为国效力,护我大胤山河!”
崔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这些日子,与周家那小子等人厮混,也是‘为国效力’?”
谢云承当即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晚辈……晚辈一时糊涂,受繁华所惑,荒废了课业,辜负了兄长期望,更愧对将军指点之恩。请将军责罚!”
崔昊看着他,缓缓道:“少年人爱玩,本是常情。但你是寻常少年吗?”他走到石凳前坐下,“你兄长将你送来江南,名为游学,实为避祸,亦为寻我。他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谢云承低头:“晚辈明白。”
“不,你不明白。”崔昊摇头,“你不知宫中凶险,不知江湖更险。你不知周贵妃想害你,不知多少人想利用你。周文彬接近你,你真以为只是同窗之谊?”
谢云承心中一寒:“将军的意思是……”
“周文彬是周贵妃的远房侄儿。这事少有人知,我也是从前进宫面圣时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崔昊淡淡道,“他接近你,是奉了周贵妃之命,要引你堕落,荒废学业,最好再惹出些祸事来。如此,消息传回京城,陛下对你失望,太子脸上无光,周贵妃母子便可渔翁得利。”
谢云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些日子与周文彬等人的种种,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过分的热情,刻意的奉承,层出不穷的玩乐花样……原来都是算计!
“我……我竟如此愚蠢……”他喃喃道,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崔昊看着他:“你兄长安排暗卫护你周全,从千里之外来信劝诫,孟老先生苦口婆心劝你,书院柳先生对你的学业也多有提点,你都听不进去。若非老夫夜夜来试你心性,看你尚存几分赤子之心,今日也不会现身。”
谢云承跪倒在地:“求将军收晚辈为徒!晚辈必改过自新,潜心向学,不负将军教诲!”
崔昊扶起他,叹道:“我本已发誓不再过问世事,但你……确有几分像当年的我。”他顿了顿,“我可以教你枪法,但有三约。”
“将军请讲!”
“一,不得对外透露我的身份,包括你兄长派来的暗卫。二,白日专心书院课业,不得再与周文彬等人厮混。三,每旬我可指点你两次,但你要答应我,枪法有成之日,须为国为民,不得恃强凌弱,不得助纣为虐。”
谢云承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师命!”
崔昊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崔七的弟子。不过在外人面前,你我还是以‘前辈’‘晚辈’相称。”
“是!”
这一夜,谢云承与崔昊长谈至天明。崔昊不仅指点他枪法,更与他分析朝局,讲解兵法,谢云承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送走崔昊,天色已微明。谢云承毫无睡意,心中既激动又愧疚。激动的是终于寻到崔昊将军,并得拜为师;愧疚的是自己这些日子的荒唐,辜负了太多人。
他提笔给兄长写了一封长信,隐去崔昊身份,只说在金陵得遇高人指点枪法,必当勤学苦练,不负期望。又坦诚自己此前受人引诱,荒废学业,现已醒悟,定当改过。
写罢信,天已大亮。谢云承收起信,洗漱更衣,准备去书院。
今日,他要先去向柳先生请罪,补上落下的课业。
路还长,但他已看清了方向。
栖霞山的枫叶,红得正艳。秋风吹过,落叶如蝶,在山道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少年踏着落叶前行,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而金陵城中,周文彬正与手下的狐朋狗友商议,如何进一步“引导”这位谢公子。他浑然不知,自己精心布下的网,已经无所遁形。
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子谢云渊接到弟弟来信,阅后久久不语,最终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云承,你终于长大了。”
宫灯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江南的风,正悄然改变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