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先生见他归来,照例询问。谢云承故意打了个酒嗝,含糊道:“看了场斗鸡,饮了几杯酒……先生放心,学生这就去温书。”
孟老先生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摇头叹息,却不知这少年心中清明如镜。
夜渐深,谢云承在灯下写策论。今日柳先生布置的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之困》,涉及国计民生,需查阅大量典籍。他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崔将军来了。
推开窗,灰袍老者悄然而入。
“今日去了斗鸡场?”崔昊坐下,直接问道。
谢云承点头,将日间情形详细说了。
崔昊听罢,眼中露出赞许:“分寸把握得不错。周文彬这种纨绔,最是沉不住气。你越是这样若即若离,他越会上心,越会想方设法引你入彀。”
“弟子也是这么想。”谢云承道,“只是长此以往,终非良策。周贵妃在宫中,迟早会得到消息。”
崔昊点头:“你想得深远。不过此事,你兄长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江南盐课,有一半的利润进了谁的腰包?”
谢云承心中一动:“周家?”
“没错,正是周家,尤其是周贵妃的兄长、江南织造周崇明。”崔昊缓缓道,“这些年,周家在江南横行,强占民田,垄断盐铁,民怨沸腾。你兄长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只是时机未到。”
谢云承眼睛一亮:“兄长的意思是……”
“快了。”崔昊眼中闪过锐光,“周贵妃想害你,却不知她周家的把柄,早已被人握在手中。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书房。
烛火将谢云渊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孤寂而挺拔。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江南盐课、织造的往来款项。
影七单膝跪在案前,低声禀报:“殿下,四殿下在金陵一切安好。崔将军已与之相认,正在暗中传授枪法。四殿下课业虽有荒废,但近日已幡然醒悟,正刻苦补上。只是……”
“只是周文彬还在纠缠。”谢云渊接道,语气平静,眼中却寒光凛冽。
“是。四殿下为免打草惊蛇,仍在虚与委蛇。但周文彬行事越发露骨,近日竟引四殿下去斗鸡场赌博且开始引诱四殿下下注。”
谢云渊手中的笔“啪”一声折断。
书房内一片死寂。良久,谢云渊将断笔扔在一旁,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无月,只有几点疏星。
“周贵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冰,“本宫原想再等等,待证据更充分些。可她既如此迫不及待要害云承,那便怪不得本宫了。”
他转身,看向影七:“江南那边收集的证据,可都齐全了?”
“回殿下,周崇明强占民田、私增盐税、克扣织工工钱等十七条罪证,人证物证俱在。其中三条涉及命案,证据确凿。”
“好。”谢云渊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本宫过段时日便上奏父皇。周崇明一案,该有个了结了。”
他写得极快,字迹却依旧工整凌厉。写罢,用太子印鉴盖上,装入密函。
“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魏巡抚手中。”谢云渊将信递给影七,“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是!”
影七接过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渊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前仿佛浮现出弟弟的模样——那个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因练武受伤而哭鼻子、也会为了一句承诺而咬牙坚持的少年。
“云承,”他轻声自语,“兄长说过,会护你周全。周贵妃敢动你,便要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关于周贵妃母族罪证的奏章上,眼神冰冷。
这盘棋,周贵妃以为自己在执子,却不知她也早已是局中之子。
金陵,秋雨绵绵。
谢云承从听竹轩出来时,天色已暗,细雨如丝。萧慕白递给他一把油纸伞:“路上滑,小心。”
“谢师兄。”谢云承接过伞,犹豫了一下,道,“师兄可知,江南巡抚魏大人?”
萧慕白微微一怔:“魏志清魏大人?自然知道。他是云麓书院出去的,算是我们的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谢云承笑笑,撑伞走入雨中。
他当然不能告诉萧慕白,就在今日午后,他接到了兄长的密信。信中说,弹劾周崇明的奏章已经拟好,只待魏巡抚携人证物证上京,周家这些年所犯下的罪行便无可遁形。想必不出半月,周家便要大祸临头了。
而周文彬,这个周家的远房子弟,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雨渐渐大了。谢云承走在山道上,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些沉重。权力斗争从来残酷,一旦卷入,便是你死我活。周贵妃想害他,兄长反击,天经地义。只是……
他忽然想起崔将军的话:“权力是柄双刃剑,可护人,亦可伤人。持剑之人,当时时自省,莫让剑锋蒙尘。”
回到小院,孟老先生罕见地没有在书房,而是站在廊下看雨。见谢云承回来,他转身道:“公子,老朽明日要回京一趟。”
谢云承一愣:“先生何事?”
“家中老妻病重,来信催促。”孟老先生神色凝重,“老朽已书信向太子殿下告假,明日一早便动身。约莫半月可回。”
谢云承心中涌起不舍。这五个多月,孟老先生虽严苛,却真心为他着想。
“先生一路保重。”他深揖道,“家中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孟老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公子长大了。”他顿了顿,“老朽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子要更加自律。周文彬那些人……能远则远吧。”
“学生明白。”
当夜,谢云承练完枪,独自坐在廊下听雨。雨打竹叶,声声入耳。他想起京城,想起兄长,想起宫中那些明枪暗箭。
忽然,一道灰影闪过,崔昊已坐在他身侧。
“听雨?”崔昊问。
“在想一些事。”谢云承道,“先生,若有一日,我不得不与人争斗,甚至……伤人,该如何自处?”
崔昊沉默片刻,道:“这问题,老夫当年也问过自己。”他望着雨幕,“北征戎狄时,我枪下亡魂无数。每杀一人,我便问自己:这一枪,该不该出?”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崔昊缓缓道,“枪该不该出,不在于对手是谁,而在于你为何而出。为保家卫国而出,便是正义;为一己私利而出,便是罪恶。同样的,与人争斗也是如此——为护己护人而争,便是应当;为权欲贪念而争,便是不该。”
他看向谢云承:“你如今所面临的,是有人要害你,你兄长要护你。这是自保,亦是护亲,无可厚非。只是要记住,莫让自保变成戕害,莫让护亲变成党争。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谢云承沉思良久,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雨渐渐停了,云破月出。崔昊起身欲走,忽又回头:“对了,你那杆枪,练得如何了?”
谢云承眼睛一亮:“正要请教师父!”
这一夜,枪影如龙,月华如练。
而在金陵城中的某处大宅,周文彬正与几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向他逼近。
京城,锦华宫内,周贵妃抚摸着碧玉念珠,心中莫名不安。派去江南的人已有多日未传回消息,谢云承那边究竟如何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太子,你以为你能护住他多久?”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宫灯摇曳,将她美艳的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而那个曾被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少年,正在这场风暴中,悄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