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刀落下时,周崇明仍未气绝。刽子手最后割下头颅,悬挂于城楼示众。
与此同时,周家被抄。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从府中抬出,堆积如山。女眷哭声震天,男丁被铁链锁拿,押往刑部大牢。府门外,昔日车水马龙的周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朝里扔石子。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京城,又由驿站快马加鞭,传向各地。
三日后,金陵。
秋雨连绵,栖霞山笼罩在蒙蒙雨雾中。书院刚下学,谢云承抱着书箧从明伦堂出来,正要往听竹轩去,却见山道上一个身影疾步而来——是暗卫头领影七。
影七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冒雨赶回。见到谢云承,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殿下,京城急报。”
谢云承心中一紧,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是太子独有的纹样,已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他快步回到小院书房,屏退左右,拆信阅读。
信是兄长亲笔,详细讲述了朝堂上的一切——周贵妃如何请罪,如何被废;周崇明如何被凌迟;周家如何被抄家问罪;皇帝如何下旨彻查江南……
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谢云承坐在灯下,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烛火跳跃,映着他年轻的脸庞,神色从震惊到凝重,最终归于平静。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远处金陵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朦胧一片,仿佛另一个世界。
“周文彬……”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两个月来与他“称兄道弟”,想方设法引他堕落的同窗,如今该是什么下场?
信中说,周家五服之内全部革除功名官职,周文彬虽是远房子弟,也在其中。而且周家贪墨之财要悉数追缴,周文彬家虽不富裕,但这些年靠着周贵妃的关系,也没少捞好处。如今怕是家产尽没,还要背上罪名。
“公子。”孟老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于三日前回金陵,家中老妻病情稳定,便匆匆赶回。
谢云承转身,将信递给孟老先生。
孟老先生看完,沉默良久,叹道:“罪有应得。”
“是啊,罪有应得。”谢云承望向窗外,“只是学生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周崇明所作所为,死有余辜。”孟老先生声音沉痛,“公子可知,江南有多少百姓因他家破人亡?那些被强占田地的农户,有些被迫卖儿卖女;那些被克扣工钱的织工,有的活活累死在织机旁。比起他们的苦难,周崇明这三千六百刀,还算轻了。”
谢云承默然。这些日子,他在萧慕白的帮助下研读史书策论,也渐渐明白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周家之罪,不仅在贪墨,更在害民。
“周文彬呢?”他问。
孟老先生道:“老朽回来时听说,周文彬已被书院除名。他家在金陵的宅子被查封,父亲被革去功名,家产充公。如今……怕是已流落街头了。”
谢云承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有些复杂。周文彬固然可恨,但也不过是周贵妃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崩盘,棋子自然被弃。
“公子想去看看?”孟老先生问。
谢云承摇头:“不必了。”
他走回书案前,将信凑近烛火。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谢云承声音平静,“学生只是觉得……权力二字,太重了。”
孟老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公子能想到这一层,便是真的长大了。”
这一夜,谢云承练枪时格外专注。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惊鸿,刺、挑、扫、劈,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汗水浸湿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子时,他才收枪而立,喘息片刻,对着黑暗处道:“师父都看到了?”
崔昊从竹影中走出,微微颔首:“心绪不宁,但枪法不乱,难得。”
“弟子只是在想,”谢云承擦去额上汗水,“若有一日,弟子手握权柄,该如何确保自己不行差踏错,不成为第二个周崇明?”
崔昊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沉默良久,才道:“这个问题,老夫答不了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抉择。”他看向谢云承,“但老夫可以告诉你,当年我解甲归田,不是厌倦了战场,而是看透了权力——它就像你手中的枪,用好了可保家卫国,用不好便是杀人凶器。关键在于,持枪之人心中有没有一把尺。”
“尺?”
“对,尺。”崔昊缓缓道,“量一量,这一枪为何而出?为公,还是为私?为义,还是为利?为护苍生,还是为一己野心?量清楚了,再出枪,便不会错。”
谢云承沉思良久,郑重行礼:“弟子记住了。”
崔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京城的事,你兄长处理得很好。周贵妃倒了,但宫中斗争不会止息。你在江南,要更加小心。”
“弟子明白。”
崔昊点点头,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承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夜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辉洒满庭院。
他想起了萧慕白。这些日子,在萧慕白的帮助下,他的课业进步飞快,两人关系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默契。萧慕白从不问他的来历,也不打听京城的事,只是尽心尽力地帮他补课,与他探讨学问。
这样的朋友,值得珍惜。
他又想起了周文彬。那个总是笑嘻嘻、满肚子玩乐主意的同窗,如今该是什么模样?是悔恨,是怨恨,还是茫然?
也许明日该去书院打听打听。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兄长的期望,带着师父的教诲,带着心中的那把尺。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谢云承收枪回屋。烛火下,书案上摊开着明日要交的策论,题目是《论吏治清明之道》。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吏治之要,首在选贤任能,次在监督制约,终在民心向背……”
笔尖游走,字迹工整有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而坚定。
这一夜,金陵很安静。
只有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而在城西某处破庙里,周文彬蜷缩在草堆中,冻得瑟瑟发抖。曾经斗鸡走狗的纨绔公子,在周家的祸事之中逃了出来。曾经在百姓面前自视甚高的人,今后的日子怕是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了。活着,对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庙外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