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承连忙上前一步，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学着对方的样子拱手行礼，朗声道：“学生谢承，见过柳先生，见过……萧师兄。”他临时加了个“师兄”的称呼，觉得颇为贴切。

“谢师弟。”萧慕白回礼，目光在谢云承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欣赏，随即恢复平静。

柳先生抚须笑道：“好好，都是青年才俊。慕白是我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学问扎实，见解亦有不凡之处。谢承，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向慕白请教。”

“是，学生定当向萧师兄虚心学习。”谢云承嘴上应着，心里却不甚在意。他虽然不喜读书，但也得宫中太傅教导，经史子集不说精通但也观其全貌，再说了，他下江南主要还是为了找崔将军学武，等找到了崔将军，这书院，想来也不是久待之地。

柳先生似乎看出他些微心思，也不点破，转而问起谢云承在京中所学，又考校了几句经义。谢云承虽一路贪玩，但底子摆在那，回答虽算不上惊艳，但也绝不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柳先生点点头，不置可否，只道：“基础尚可。既入书院，便从头学起，戒骄戒躁。慕白，”他转向萧慕白，“你带谢承去熟悉一下书院环境，再去斋舍管事那里，帮他安排一下住处和领取书籍物品。”

“是，先生。”萧慕白恭敬应下，然后对谢云承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师弟，随我来吧。”

两人向柳先生和孟老先生行礼告退，一前一后走出了听竹轩。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书院小径上，两旁古木森森，鸟鸣幽幽。谢云承稍稍落后萧慕白半步，目光忍不住再次打量前面那道清隽的背影。

“萧师兄来书院多久了？”谢云承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三年有余。”萧慕白脚步不停，声音温和。

“三年？那萧师兄定然对书院了如指掌了。”谢云承道，“不知书院中，除了柳先生，还有哪些先生学问最好？又有哪些同窗……比较有趣？”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问“最有才学”，而是问了“有趣”。

萧慕白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书院先生各有所长。经史子集，柳先生自是翘楚；策论经济，可听赵先生讲授；算学格物，李先生颇有心得；至于琴棋书画诸艺，亦有专精的师傅。至于同窗……”他顿了顿，“有埋头苦读、一心科考的，有醉心诗文、不同俗务的，也有如谢师弟一般，对‘有趣’之事更感兴趣的。不知师弟所指的‘有趣’，是哪一方面？”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介绍了情况，又巧妙地反问回来，让谢云承一时语塞。

“这个……就是……不止是死读书，最好是能文能武，见识广博的。”谢云承干脆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眼前这位萧师兄虽然看起来温和，但似乎不太好糊弄，不如直接点。

萧慕白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在谢云承心头挠了一下。

“能文能武，见识广博……”萧慕白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谢师弟的要求倒是不低。书院中骑射课倒是有的，每月也有两次外出游历或雅集。至于见识广博嘛，”他再次侧头看向谢云承，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斑驳的树影，“或许，需要谢师弟自己去发现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识，想知晓他人的见识是否广博，还需谢师弟自行与他们探讨一番。”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一处院落前，门口挂着“致远斋”的匾额，里面传来年轻学子们的笑谈声，显然是一处斋舍。

“这里便是甲字斋舍，多为入院三年以上的学子居住，较为清静。新入院的学子通常住在后面的丙字斋。不过，”萧慕白停下脚步，看向谢云承，“柳先生既让我带你安排，想必谢师弟是打算住在外面的？”

谢云承点头：“是，家中已在附近赁了房舍。”

“那便省去斋舍的麻烦了。”萧慕白道，“只需去管事那里登记一下，领取书院统一的服饰、书籍和课表即可。请随我来。”

接下来，萧慕白领着谢云承去了书院的管事房，帮他办理了一应手续。管事显然也得了吩咐，对“谢承”很是客气，很快将东西备齐。萧慕白在一旁静静等候，偶尔在谢云承有疑惑时，出言解释一二，言简意赅，严明要害。

谢云承抱着领到的一摞书和两套青色书院服，看着身边这个沉静温和、办事井井有条的少年，心中那点最初对眼前人容貌的惊艳，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隐隐佩服的情绪取代。

这个萧慕白，好像……真的有点不一般。不止是长得好看，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与智慧。

“今日多谢萧师兄了。”走出管事房，谢云承诚心道谢。

“举手之劳。”萧慕白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谢云承抱着的厚厚书册，“书院课业不算轻松，谢师弟若有不明，可随时来寻我，或去听竹轩向先生请教。明日辰时正，明伦堂有柳先生的经史大课，莫要迟了。”

“是，记住了。”谢云承应道，看着萧慕白转身欲走，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萧师兄！那个……我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若想……见识一下金陵风物，不知可有推荐之处？”他想着，既然对方看起来懂很多东西，或许也知道哪里好玩？

萧慕白再次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期待的新师弟，沉吟片刻，道：“若论风物，秦淮夜泛，栖霞红叶，鸡鸣寺钟，雨花台石，皆可一观。若想体察民情，城隍庙市集，夫子庙街巷，或可走走。只是，”他语气温和却认真，“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课业为主，游玩次之。谢师弟还需以学业为重。”

“那是自然！”谢云承连忙保证，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去秦淮河坐画舫，什么时候去爬栖霞山了。

萧慕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多说，只道：“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谢师弟，明日见。”

“明日见，萧师兄！”谢云承目送着那道月白色的清隽身影，沿着蜿蜒的小径，渐渐消失在苍翠的竹林之后。

抱着书册，站在原地，谢云承忽然觉得，这江南的秋天，似乎比京城的秋天，更明媚，也更……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散发着墨香的新书，又抬头望了望远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书院屋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飞扬的笑容。

江南，云麓书院，萧慕白……

看来，未来几年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向着山脚下自己那处小院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少年人的朝气与憧憬，洒满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