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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江南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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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马车晃晃悠悠,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起初几日,谢云承还颇有兴致地撩着车帘,看那逐渐远离京城的、越来越开阔的景色。官道两旁,先是整齐的田亩和星罗棋布的村庄,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植被也愈发茂密葱茏。

他如同放出笼子的小鸟,看什么都新鲜。北地多的是苍茫雄浑,眼前这南方的春末夏初,却是一片温润的绿意盎然。空气不再干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吸入肺腑,仿佛连心胸都开阔了几分。

“先生,前面到何处了?”谢云承探头问马车外骑马随行的“西席”孟老先生。孟老先生年逾五旬,清癯矍铄,曾官至翰林院侍讲,因不喜朝中倾轧,早早致仕游学,对江南风物人情颇为了解,此次被太子特意请来照应谢云承。

孟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公子,已过淮河,算是真正进入江南地界了。前面不远便是扬州府,自古繁华之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说的便是此处。公子可想进城一观?”

“要的要的!”谢云承眼睛一亮。他早就在书中读过扬州的盛名,诗词歌赋里描绘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早已让他心驰神往。

车队在扬州城外一处清静的客栈安顿下来。谢云承迫不及待地换上普通富家子弟的绫罗衣衫,只带了两名侍卫,与孟老先生一道,兴致勃勃地进城去了。

扬州城果然不负盛名。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售卖绫罗绸缎、珠宝古玩、文房四宝的店铺装饰精美;茶楼酒肆里飘出丝竹之声和阵阵香气;河渠纵横,画舫穿梭,浆声欸乃,时有软糯的吴语歌声随风传来。更有那随处可见的园林宅邸,粉墙黛瓦,花木扶疏,小巧精致,与北方建筑的恢宏大气截然不同。

谢云承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他在瘦西湖边流连,想象着月夜泛舟的景象;在茶楼里听了一段扬州评话,虽不全懂那方言,却被说书先生生动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甚至还偷偷买了几块街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千层油糕和翡翠烧卖尝鲜,那甜咸适口、油润酥软的口感,让他大呼过瘾,完全忘了兄长“勿乱吃街边小食”的叮嘱。

如此这般,一路走,一路玩,原本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被他走了将近两个月。孟老先生也不催促,反而时常指点江山,讲解沿途风土人情、历史典故。谢云承也不觉得耽误行程,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新鲜感,反而让他乐在其中。

他看到了真正的市井百态:有富商巨贾挥金如土,也有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有文人墨客吟风弄月,也有农家在田间辛勤劳作。这些都是在深宫高墙内无法见识的鲜活图景,让他对“天下”二字,有了最初最模糊的感性认知。

当然,也遇到过一些小麻烦。比如在某个渡口,因侍卫态度稍显倨傲,与当地漕帮的人起了点小冲突,差点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孟老先生及时出面,好言相劝,才化解了干戈。此事让谢云承暗自警醒,明白在外行走,光有身份和武力还不够,需得懂得人情世故,收敛锋芒。

他也开始学着观察。观察不同地方官员的治政风格,观察不同阶层百姓的生活状态,观察商贾的运作,观察文人雅集的做派。虽然还很肤浅,但比起在京时只知道埋头习武,眼界已然开阔了许多。

孟老先生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位小主子虽然身份尊贵,性子跳脱,但并非愚顽之辈,好奇心重,也肯学习。这一路游历,或许真能让他有所成长。

终于,在夏末时节,车队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金陵。

金陵龙蟠虎踞,六朝古都,气度又与扬州不同,少了几分脂粉繁华,多了几分历史沉淀的厚重与书卷气息。城墙高大,街巷规整,秦淮河穿城而过,两岸依旧是灯火酒家的温柔乡,但更多的,是散布城内外的各大书院、藏书楼,以及随处可见的、身着儒衫、手不释卷的士子。

谢云承一行人没有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按照太子事先的安排,住进了位于城西栖霞山麓、距离云麓书院不远的一处清幽宅院。宅院不大,却颇为精致,白墙黑瓦,庭院深深,有假山池塘,有抄手游廊,花木修剪得宜,显然是精心挑选和打理过的。仆役也是太子提前安排好的,训练有素,口风极紧。

他对这处“新家”十分满意。比皇宫自在,比客栈舒适,又远离闹市,正是读书静养的好地方。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孟老先生便道:“公子,既已安顿,按照礼数,也该去书院拜会山长与诸位先生了。太子殿下已有安排,老朽这就陪您前去。”

谢云承收敛了一路上的嬉笑随意,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扮作一个清俊的读书人模样。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颇有些儒雅风范,才满意地点点头。

云麓书院位于栖霞山半山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环境清幽。白墙环绕,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云麓书院”四字匾额,字迹古朴厚重。时值午后,书院内隐隐传来琅琅书声,间或有清越的琴音和辩论之声,更添几分文雅气息。

递上名帖,门房很快引着他们入内。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名为“明伦堂”的敞轩。堂前古木参天,堂内布置简洁,只有几张书案和坐席,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山长魏老夫子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一派大儒风范。他显然已得了某种关照,对“谢承”这位“京中故人之侄”颇为客气,简单问了几句学业根基和来意,便捋须道:“谢公子远道而来,向学之心可嘉。我云麓书院虽不敢称天下翘楚,却也讲究兼容并包,有教无类。公子既来,便安心住下,随众学子一同进学。书院有经、史、子、集、策论、算学、格物诸科,亦有骑射、琴棋书画等艺科,公子可按己兴趣选修。只是需守书院规矩,勤勉向学,莫要辜负家中长辈期望。”

谢云承恭敬应下:“学生谨遵山长教诲,定当勤学不辍。”态度端正,举止得体,让一旁的孟老先生暗自松了口气。

拜见过山长,孟老先生又引着谢云承去拜会几位主要的授课先生。其中一位负责教授经史和策论的柳先生,尤其受山长看重,据说学问渊博,见解独到,门下弟子多有俊才。

两人来到柳先生独居的“听竹轩”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朗悦耳的交谈声,似乎在讨论什么典籍。

孟老先生示意谢云承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门:“柳先生可在?老朽孟文礼,携新入学的弟子谢承,前来拜会。”

里面的交谈声停下,随即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孟老啊,快请进。”

孟老先生推门而入,谢云承紧随其后。

“听竹轩”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开窗,窗外是几丛修竹,清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室内书卷盈架,墨香扑鼻。临窗设一宽大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柳先生。

而令谢云承目光瞬间被吸引的,却是站在书案一侧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或许略长一两岁的少年。同样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姿颀长挺拔,如修竹临风。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面容并非谢云承那种带着英气的俊美,而是温润如玉,眉目清雅如画。长眉舒展,眼眸清澈明亮,此刻因为专注,微微垂着,睫毛纤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温和可亲。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卷摊开的书,身姿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从容沉静的气度,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浮躁,到了他身边都会自动沉淀下来。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那少年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云承的心脏不知为何,轻轻一跳。

那双眼睛……真好看。清澈得像山涧清泉,却又深邃宁静,仿佛蕴藏着星辰与智慧。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谢云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甚至刚才在书院里努力维持的“稳重”,都有些无所遁形。

“学生萧慕白,见过孟先生。”那少年放下书卷,拱手向孟老先生行礼,声音清越温和,如同玉石相击,悦耳动听。动作流畅自然,带着良好的教养。

萧慕白……谢云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慕白啊,不必多礼。”孟老先生显然认识这少年,笑容和蔼,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今日新入院的学生,谢承,字……还未有表字吧?”他看向谢云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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