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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状元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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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寒风便裹挟着沙砾,如刀般刮过边城。城墙上,守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戈壁的尽头,隐约可见戎狄骑兵扬起的烟尘。

谢云承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玄铁铠甲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渍——那是三日前一场遭遇战中留下的。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寒光凛冽,与一年前在栖霞山演武场时相比,这杆枪已饮过太多鲜血。

“将军,探马来报,戎狄左贤王部三千骑兵,已至百里外的黑水河。”副将林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谢云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传令,一营、二营轻骑出城,于黑风谷设伏。三营重甲步兵守城,四营弓箭手准备火油箭。”

“是!”林峰领命而去。

一年了。从初到西境时的生疏忐忑,到如今的指挥若定,谢云承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蜕变。林旭将军果然如兄长所说,对他倾囊相授——不仅教他兵法谋略,更在实战中放手让他指挥。三次小规模战役,两次大捷,一次惨胜,每一次都让他在血与火中成长。

但成长是有代价的。他学会了在尸山血海中保持冷静,学会了在生死一线间果断抉择,也学会了……承受失去。

三个月前的那场守城战,他麾下一个叫王虎的百夫长,为救被困的弟兄,孤身冲入敌阵,最后身中十七箭,力竭而亡。谢云承找到他时,这个憨厚的汉子手中还紧握着断刀,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他家中还有老母幼子。

谢云承亲手合上他的眼睛,在他的墓碑前站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更加明白了“将军”二字的重量——不只是荣耀与权力,更是责任与性命。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千百人的生死;每一次胜利,都浸透着将士的鲜血。

“将军,该用膳了。”亲兵端着食盒上来,是简单的烙饼和肉汤。

谢云承接过,席地而坐,就着寒风吃起来。一年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习惯这样的生活——粗粝的食物,简陋的营帐,随时可能响起的战鼓。

但他适应了,甚至……有些喜欢。

喜欢将士们叫他“谢将军”时的信任眼神,喜欢与老兵围坐篝火听他们讲边关故事,喜欢在战前与部下一起磨刀擦枪,喜欢胜利后与众人同饮庆功酒。

这里没有宫中的勾心斗角,没有权力的明争暗斗,只有最纯粹的生死相托,袍泽之情。

当然,他也会想金陵,想栖霞山,想……萧慕白。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书信往来的日子。谢云承会提前写好厚厚的信,托驿卒送往江南;萧慕白的回信则会准时在月中送到。那些信,是他在这苦寒之地最温暖的慰藉。

“云承亲启:

见字如面。金陵已入秋,栖霞山的枫叶红了,书院里的桂花开了满园。昨日去后山采药,见一株野菊开得正好,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看过菊花,便折了一枝,插在瓶中,仿佛你还在我身边。

书院一切安好,只是有时学子们会问‘谢公子何时归来’,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说‘快了’。在西境可还习惯?边关苦寒,务要保重身体。随信寄来一些药材和御寒衣物,望珍重。

另:前日收到家书,父亲在朝中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朝局似有暗涌,殿下在西境,当更加小心。

盼君早归。

慕白字”

信不长,却字字关切。谢云承将信看了又看,小心收在贴身的锦囊中。那里已有厚厚一沓信,都是萧慕白这一年写来的。

他也给萧慕白写信,写西境的风沙,写边关的明月,写战场上的生死,写对江南的思念,写……对他的爱。

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在信中反而能坦然相告。因为隔着千山万水,因为知道那个人会懂。

“师兄:

昨夜又梦到你了。梦到你还在听竹轩讲课,我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看你。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你身上,你回头对我笑,说‘专心听讲’。

醒来时,帐外风声如吼,我才想起,这里离江南千里之遥。

师兄,我想你了。想听你讲课,想吃你做的桂花糖糕,想和你一起在书院散步,想看你采药时的专注神情。

但我也知道,我必须在这里。为了兄长,为了大胤,也为了……将来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

再等等我,师兄。等我从西境回去,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云承字”

这些信,是他最深的秘密,也是他最强的动力。每当疲惫时,每当迷茫时,只要想起远方有个人在等他,他便能重新振作,继续前行。

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三年一度的春闱刚刚结束,今日正是放榜之日。学子们挤在榜前,或欣喜若狂,或黯然神伤,人生百态,尽在此处。

萧慕白站在人群之外,一身素白长衫,神情平静。他本不想来——三年前错过春闱,三年后心境已不同。科举并非唯一出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也非他所爱,但父亲萧文渊再三催促,说“萧家后代不能无人入仕”,他只得应考。

其实考得如何,他心中已有数。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与民生》,谢云承在那段时间,亲眼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也思考过许多。来信时也会将这些给他听,知道的多了,下笔时,字字皆从肺腑出,不为迎合考官,只为表达真知。

“放榜了!放榜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萧慕白没有挤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忽然,一个年轻学子挤出人群,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萧……萧先生!您……您是榜首!会元!您是今科会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慕白身上。

萧慕白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向那学子颔首:“多谢相告。”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学子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萧慕白已转身离开。

会元又如何?状元又如何?他早已不在意这些虚名。若说还有什么期待,便是殿试后能得个官职,或许是为了帮助父亲推行新政,或许是为了在京城给谢云承一份助力。待夺嫡事了,他想远离京城是非,去江南,去西境,和谢云承一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三日后,殿试在保和殿举行。皇帝谢昭高坐龙椅,虽精神不济,却强撑着亲自主持。太子谢云渊侍立一旁,目光扫过殿中应试的贡士,在萧慕白身上停留片刻。

这个年轻人,他在云承的信中读过太多遍。温润如玉,才学过人,品性高洁——云承用尽了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他。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殿试题目是《论吏治与民心》。萧慕白提笔,想起金陵疫病时的所见所闻,想起西境将士的艰辛,想起百姓的疾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一个时辰后,卷子收齐,由读卷官当场阅卷。当萧慕白的卷子被呈到御前时,连一向挑剔的杨阁老都连连点头:“此子文章,既有经世之才,又有悯民之心,实乃难得。”

皇帝翻阅,眼中也闪过赞许。他看向萧慕白:“萧慕白,朕问你,若你为官,当以何为先?”

萧慕白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为,为官当以‘民’为先。民为邦本,本国邦宁。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民安居乐业,是为官之本分。”

“若与上意相悖呢?”

“臣当直言进谏,以理服人。若上意确有偏颇,臣宁辞官归隐,也不违本心。”

这话说得大胆,殿中一片寂静。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不违本心’!朕就点你为今科状元!”

“谢陛下隆恩!”萧慕白跪拜,神色依旧平静。

谢云渊在一旁看着,心中复杂。这个萧慕白,确实非凡。若能为己所用,定是助力;若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他忧心的是,云承对这人用情至深。一年来,每封来信必提“师兄”,字里行间的情意,他这个兄长岂会看不出来?

三月十八,状元游街,万人空巷。

萧慕白马披红绸,头戴金花,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游街示喜。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抛掷鲜花的,有高声喝彩的,更有许多闺阁女子偷偷掀帘窥看,羞红了脸。

“那就是今科状元萧慕白?好俊的郎君!”

“听说才十六岁就中了解元,若不是三年前错过春闱,该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呢!”

“不知可曾婚配……”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慕白却恍若未闻。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心中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西境。

云承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练兵,是在巡边,还是在……想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回京?

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他数着日子过。每月的书信往来,是他唯一的慰藉。那些信,他看了又看,有些段落甚至能背下来。尤其是近来的几封,字里行间的情意越来越浓,有些话,已近乎直白。

“师兄,我想一直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敬重,不是依赖,是爱。男人对男人的爱,或许惊世骇俗,但我无法否认,也无法压抑。师兄,其实我很害怕,虽然走之前你答应我了,但我怕你是一时冲动,等到我走了,不在你眼前晃悠了,时间久了,你把我忘了怎么办,你发现你其实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可这又不是你的问题。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师兄身边。我想每天都跟你说喜欢,说爱,一辈子都不会厌倦。师兄,我好想你。”

“等我从西境回去,我想告诉所有人,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无论世人如何看待,无论要面对多少阻碍,我都不怕。你呢?师兄,你会答应我吗?”

“师兄,等我。”

这些话,让萧慕白既感动又惶恐。感动于云承的勇气与真诚,惶恐于前路的艰难与未知。

他们都是男子,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虽然惶恐,可萧慕白却也不后悔在当初答应了他。他同样是一个很坚定的人。

正思忖间,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虽然戴着斗笠,但那轮廓,那气质……

萧慕白心中一跳,几乎要勒住马缰。

是云承?他回京了?

可那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游街继续,锣鼓喧天。萧慕白却再也无法平静,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搜寻,却再未见那个身影。

是他看错了吗?还是……

东宫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谢云承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面前,太子谢云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已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再说一遍。”谢云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弟喜欢萧慕白,想与他在一起。”谢云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师兄弟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臣弟想与他厮守终身,请皇兄成全。”谢云承用了与以往不同的称呼,更恭敬,更正式。可以看出这件事他绝对不是临时起意随便说说而已。

“荒唐!”谢云渊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你是皇子!他是臣子!更何况两个男人,成何体统?!”

“臣弟知道惊世骇俗,但臣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谢云承抬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这一年,在西境,在战场上,儿臣想明白了许多事。人生短暂,世事无常,能遇到真心相爱之人何其不易。臣弟不想因为身份、因为世俗,错过此生挚爱。”

“挚爱?”谢云渊冷笑,“你知道什么是爱?你才十七岁,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就敢妄谈‘此生挚爱’?!”

“臣弟或许年轻,但清楚自己的心。”谢云承毫不退缩,“在金陵四年,朝夕相处,臣弟早已深陷其中。在西境一年,日夜思念,臣弟更加确定——这辈子,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谢云渊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那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去,你会面临什么?朝臣的攻讦,百姓的非议,史书的唾骂!你所有的前程,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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