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知道。”谢云承平静道,“但若没有他,那些前程、那些努力,又有何意义?无论皇兄同不同意,臣弟与慕白,已于臣弟去西境前就已互通心意。臣弟绝对不会放开他。也请皇兄不要为难他,是臣弟先动的心,他只是被臣弟所引诱。”
这话说得决绝,谢云渊气得浑身发抖。他抬手想打,最终却颓然放下。
“你……你真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他转身,背对着谢云承,“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谢云承没有争辩,只是静静跪着。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暗。谢云渊回头,见谢云承依旧跪得笔直。
他心中既怒又疼。这个弟弟,是他从小宠到大的。他为他铺路,为他谋划,为他挡风遮雨,只望他能平安顺遂,一世安康。
可现在,这个弟弟却要走上一条最艰难、最凶险的路。
“你可知,萧慕白今日游街,万人空巷?”谢云渊忽然开口,“他是今科状元,才名满天下。多少世家想招他为婿,多少权贵想拉拢他为己用。你若与他在一起,便是将他拖入泥潭,毁他前程。”
谢云承身体一颤,却还是道:“我会过问师兄,若他不在意呢?。”
“他不在意?”谢云渊冷笑,“他当然可以说不在意。可事实呢?若真与你在一起,他这辈子都别想入阁拜相,别想施展抱负。他的才华,他的理想,都会因你而葬送。你忍心吗?”
这话如重锤,砸在谢云承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忍心吗?萧慕白那样的人,本该立于朝堂,辅佐明君,造福百姓。若因他而止步,他岂不是罪人?
“我……”他声音沙哑,“我会保护他。我会用我的所有,护他周全,助他实现抱负。”
“你拿什么保护?”谢云渊转身,目光如刀,“你现在只是个皇子,连封王都没有。朝中二弟虎视眈眈,五弟暗藏祸心,父皇……父皇如今一心求长生,早已不似从前。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谢云承沉默了。兄长说得对,他现在,确实没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
“所以,”谢云渊走到他面前,缓缓道,“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做你的皇子,好好建功立业。等你有了足够的权力,足够的能力,再谈其他。”
“那要等到何时?”谢云承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等到你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时。”谢云渊伸手,将他扶起,“云承,为兄不是要逼你放弃。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在这权力场中,没有实力,就没有资格谈情说爱。”
谢云承站起身,膝盖已跪得麻木。他看着兄长,忽然问:“皇兄,若有一天,你遇到真心所爱之人,会如何?”
谢云渊一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良久,他轻声道:“我会将她藏得很好,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我有能力保护她,再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深深的无奈。谢云承忽然明白了——兄长不是不懂情爱,只是比他更清醒,更克制。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但皇兄,我的心不会变。无论等多久,无论多艰难,我都不会放弃。”
谢云渊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中叹息。这个弟弟,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坚持。
“禁足两个月。”他摆摆手,“好好想想。期间若想见萧慕白……自己想办法,别让人抓住把柄。”
这话已是默许。谢云承眼睛一亮:“谢皇兄!”
“去吧。”谢云渊转过身,不再看他。
谢云承躬身退出书房,脚步虽因跪久而有些踉跄,心中却满是欢喜。兄长没有彻底反对,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至于禁足……他自有办法。
夜深了,状元府内依旧灯火通明。按照本朝律例,新科状元会由皇帝亲赐府邸,以示皇帝对天下读书人的重视。因此,萧慕白今夜并没有回萧府,这倒是方便了某个采花贼。
萧慕白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收到的谢云承最新的来信。信是昨日到的,写于一个月前,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战事间隙匆匆写就。
“师兄:
又打了一场胜仗,但损失不小。有个叫李二狗的什长,为救同袍,被戎狄的弯刀砍断了手臂。军医说保不住了,要截肢。他哭着求我,说没了手,回家怎么种地,怎么养娘妻儿。
我允了他五十两抚恤银,承诺朝廷会安置他的家人。他这才肯让军医动手。手术时,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上青筋暴起。我看得心中难受。
师兄,你说这世道,为何要有战争?为何要有这许多无辜的伤亡?
但我知道,没有选择。戎狄虎视眈眈,若不将他们打怕,边关永无宁日,百姓永无安居。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我手上的血,到底值不值得。
盼君回信。
云承字”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另:很想你,非常想。”
萧慕白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谢云承在成长,在思考,在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他既欣慰,又心疼。
正提笔准备回信,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萧慕白一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外,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气息……
“慕白。”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正是谢云承。
萧慕白瞳孔微缩:“云承?你怎么……”
“偷溜出来的。”谢云承笑,翻身跃入窗内,“皇兄禁我两个月的足,但我等不及了,想见你。”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匆赶来。萧慕白看着他,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悸动。
一年未见,他长高了,更结实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青年的坚毅。只有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爱意。
“云承……”萧慕白声音有些哑,“太冒险了。若被人发现……”
“不会的。”谢云承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影十在外面守着,没人会知道。”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萧慕白感受着那份温度,心中最后一点理智也消散了。
“在西境,可还好?”他轻声问。
“还好。”谢云承点头,“就是想你。”
这话说得直白,萧慕白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慕白的回信,我也都收到了。”谢云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厚厚一沓信,“每晚睡前,我都要看一遍。”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跳跃,映着彼此的面容。一年的分离,非但没有冲淡感情,反而让思念如酒,愈酿愈浓。
“慕白,”谢云承忽然道,“我跟皇兄说了。”
萧慕白心中一跳:“说了什么?”
“说了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谢云承看着他,目光坚定,“皇兄很生气,罚我跪了两个时辰,禁足两个月。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反对。”
萧慕白怔住了。他没想到,云承会如此直接,如此勇敢。
“云承……”他声音微颤,“此事非同小可。你是皇子,我是朝臣,我们……”
“我知道。”谢云承打断他,“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世人非议,知道可能会毁了你我的前程。但我还是想说——师兄,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
“我愿意。”萧慕白忽然道。
谢云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师兄?”
萧慕白看着他,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在金陵时,我就愿意了。只是那时,我不敢说,也不能说。现在……”他握住谢云承的手,“既然师弟都有勇气,那我这个做师兄的又岂会退缩?”
这话如春风吹过冰河,瞬间融化了谢云承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萧慕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
“师兄……”他声音哽咽,“谢谢你。”
萧慕白回抱住他,轻抚他的背:“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纯粹而勇敢的爱。”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更鼓声传来,谢云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我得走了。”他低声说,“皇兄虽默许,但若被发现夜访状元府,还是会惹麻烦。”
“嗯。”萧慕白点头,“保重。”
谢云承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他:“慕白,等我。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我们就再也不分开。”这是谢云承对萧慕白的承诺。
“好,我等你。”
月光下,谢云承跃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萧慕白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手中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中却已涌起深深的不安。
这条路,太难了。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他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深沉。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大的风暴,更艰难的考验。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爱,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