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意尚未褪尽,萧慕白的小院里却总飘着几分鲜活气。
自从谢云承赖在此处以来,便像生了根一样,书案旁摆着他的笔墨,窗边挂着他随手画的残梅,老梅树下的摇椅旁都常能看见他追着萧慕白问东问西的身影,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知道,萧慕白此时本应该在京城参加春闱,以他的才学必能一举得中,可是却因为他的病而耽搁了进京的时间。这事他不敢明提,怕萧慕白伤心,于是就想着赖在萧慕白身边,多陪一日是一日,直到春闱结束。
最初几天萧慕白其实是不习惯的,他起初还劝过谢云承,让他回栖霞山的住处,可谢云承怎么可能乐意,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同住的机会,于是每次萧慕白提到让他回去的事的时候,他就各种插科打诨转移萧慕白的注意力。要么捧着本晦涩的经卷,皱着眉凑到他跟前:“师兄,这处注解我实在参不透,你再给我讲讲?”要么拉着他的衣袖,晃着身子撒娇:“师兄游学那几年,是不是见过塞北的飞雪?江南的春雨我看腻了,你给我说说塞北的风是什么味道?”更有甚者,会突然指着院中的老梅树,追问它栽种的年份,又或是缠着萧慕白教他拓碑,指尖沾了墨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凑在萧慕白身边讨巧。
萧慕白哭笑不得,他怎么会不知道谢云承的心思。错失春闱他确实失落,尤其是春闱开考的那几日,想到他毕竟为了春闱准备了这么久,如今却连京城都未能去成,这让他在春闱那几天的夜里难免辗转。可谢云承的陪伴,就像一束暖光,硬生生将那些阴霾驱散了大半。那几日,谢云承更是变着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一会儿假装下棋输了耍无赖,非要萧慕白让他三子;一会儿又翻出自己带的京城特产,逼着萧慕白尝尝,眉飞色舞地讲起京城的趣闻,连街头小贩的吆喝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有时还会趁萧慕白和柳先生论道的时候跑去金陵城内买萧慕白喜欢的梅花糕,等到萧慕白出来的时候就递给他,卖梅花糕的老伯虽然在疫病中死了,但梅花糕的味道倒是一点没变。
“师弟,”萧慕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彼时谢云承正缠着他讲游学时遇到的奇人异事,嘴里还塞着半块梅花糕,“我没事,不必如此。”
谢云承动作一顿,嘴里的糕点咽得有些急,脸颊微微泛红:“我就是觉得师兄这里好,师兄也好,想多待些日子。”他不敢说自己是怕师兄一个人胡思乱想,只能梗着脖子找借口,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带着几分心虚。
萧慕白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知道你的心意。春闱虽可惜,但路还长,不必太过挂怀。”他说的是真心话,失落固然有,但谢云承这般小心翼翼的陪伴,让他更觉这份情谊珍贵,反倒冲淡了未能赴考的遗憾。
日子过得飞快,春闱落幕的消息传遍金陵城时,谢云承知道,自己不能再赖下去了。云麓书院已正式开学,他的小院在栖霞山,总不能一直霸占着萧慕白的住处。更重要的是,有些纷争与算计,他不想牵扯到萧慕白,萧慕白应该是清雅绝尘、不染尘埃的,不该被这些俗事叨扰。
离别那日,天刚蒙蒙亮,谢云承的随从已将行囊收拾妥当,三百北镇抚司的将士在院外肃立等候。可谢云承却拉着萧慕白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师兄,我不想回去。”
萧慕白看着他眼底的不舍,心中微动,正要开口,却听谢云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不行,可栖霞山离这儿太远了。之前我养伤的时候,你每天下午都来给我上课,如今我伤好了,反倒没机会见你了。师兄,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你也要经常去栖霞山看我,好不好?”
他拽着萧慕白的衣袖,轻轻摇晃着,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师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几分恳求与撒娇:“师兄~你就答应我嘛,见不到你,我会很想你的。”说实在的,谢云承这副样子,怕是连慕容复和谢云渊都没见过。
萧慕白被他缠得没辙,眼底漾着笑意,无奈又纵容:“好,我答应你,我会经常去栖霞山看你。你要是有空,也可以随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