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真挚,萧慕白心中一颤。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却有些不稳。
他轻声道,“能遇到师弟,也是我的幸事。”
谢云承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温暖明亮。
“师兄,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弟了,叫我云承吧。我兄长也这么叫我。”话落,谢云承看着萧慕白,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样不妥,本来私下里你我以师兄弟相称就不合礼数,更何况直呼殿下姓名。”萧慕白拒绝了。
“好吧,听师兄的,但是师兄也不要再叫我殿下了。”谢云承不觉得意外,萧慕白要是一下子就答应了才不合理,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让萧慕白叫他的名字的。不用在乎礼数,不用在乎尊卑,只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最纯粹的关系。
这一夜,谢云承睡在东厢。床褥确实都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枕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细微声响——萧慕白还在整理笔记。
那声音很轻,却让他无比安心。
他想起在宫中时,那些漫长的夜晚。宫殿空旷,守夜的宫人悄无声息,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而在这里,他知道隔壁有人,知道那个人在灯下写字,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满是安宁与欢喜。
不知不觉,他沉沉睡去。梦中,没有死亡,没有疫病,只有春日阳光,和萧慕白温润的笑脸。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过起了规律的生活。
每日辰时起床,萧慕白做饭,谢云承练武。早膳后一同去书院——萧慕白有时与柳先生论道,有时会代替柳先生给留在书院的学子们讲课,他已经考过了乡试,有了秀才的身份,确实不用再作为学生留在书院,萧慕白讲课的时候谢云承从不会缺席,但他与柳先生论道时就不一定了谢云承有时旁听,有时在书院藏书楼看书。午间在书院用膳,傍晚一同回小院。
谢云承很快发现,萧慕白在书院极受尊敬。哪怕那些比他年长的学子,在听完他的课后都会恭恭敬敬称他“萧先生”。他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常常结合时政,让枯燥的经义变得生动。
“萧先生今日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君王当以百姓为先,社稷次之,自身最轻。”一个学子在下课后议论,“这话说得大胆,但确实在理。”
“是啊。萧先生还说,此次瘟疫,朝廷赈灾及时,是‘民贵’之体现。若只顾自身安危,不顾百姓死活,便是失德。”
谢云承在窗外听着,心中涌起自豪。这就是他的师兄,不仅有才学,更有风骨。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以前在栖霞山小院时,他对萧慕白是敬重中带着亲近,但终究存在着距离。如今,那份距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
他会不自觉地去拉萧慕白的手,会在他讲课时托腮看着他出神,会在走路时故意靠近他,肩膀碰着肩膀。
萧慕白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起初他会避开,会提醒“师弟,注意礼数”。但谢云承总是委屈地看他,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他也就渐渐默许了。他总是无法拒绝他的,萧慕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定是因为谢云承年纪太小,一个人在外总会对信赖之人亲近一点。
这日傍晚,两人从书院回来。春日的夕阳将山道染成金色,路边野花盛开,蝴蝶翩翩。
“师兄,”谢云承忽然停下脚步,“你看那花,真好看。”
萧慕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丛紫色的野花,开在溪边,随风摇曳。
“那是二月兰。”他道,“春天开得最好。”
“我想摘一些带回去。”谢云承说着,已经跑下溪边。
萧慕白看着他弯腰采花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谢云承刚来书院,还有些拘谨,问问题都要斟酌再三。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会撒娇,会任性,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恶。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正想着,谢云承已经采了一把花回来,献宝似的递给他:“师兄,送给你。”
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还带着露水。萧慕白接过,花香淡淡。
“谢谢。”他轻声道。
谢云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师兄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往小院走。谢云承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我变了吗?”
萧慕白脚步一顿:“为何这么问?”
“就是感觉……”谢云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懂事了。以前在宫里,我要守规矩,要谨慎,要处处小心。可在师兄面前,我不想那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话有装可怜的成分,这宫中要说谁活得最肆意,非谢云承莫属了。
他抬头看萧慕白,眼神清澈:“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萧慕白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散了。这个少年,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这份信任,何其珍贵。
“不会。”他温声道,“师弟这样……很好。”
“真的?”
“真的。”
谢云承又笑了,这次笑得格外灿烂。他忽然拉住萧慕白的手:“师兄,我们快些回去吧。我饿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武留下的薄茧。萧慕白被他拉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起。
回到小院,谢云承将二月兰插在书房的瓷瓶里。紫色的小花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晚膳后,两人照例在书房看书。谢云承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萧慕白。
“师弟有事?”萧慕白问。
“师兄,”谢云承犹豫了一下,“我能……靠着你吗?”
萧慕白一愣。
“就一会儿。”谢云承小声说,“今天在书院站久了,腰有些酸。”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萧慕白没有戳破。他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
谢云承立刻靠过来,头轻轻枕在他肩上。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萧慕白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谢云承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师兄身上……有墨香。”他喃喃道。
萧慕白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但那一页,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窗外,月上中天。春夜的微风穿过竹林,带来淡淡的花香。
而书房内,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这一刻,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谁也没有去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谁也没有去想,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风雨。
只知道此刻,彼此在身边,便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