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冬天来得早,梧桐叶子还没落尽,空气里已经带上凛冽的干冷。
林北杭和苏倦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消融了一角,露出底下缓慢流动的、温度不明的暗涌。
他们依旧保持着某种距离,但那种距离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宾利车后座的早餐,从偶尔的“多余一份”,变成了固定的配置。甚至有一天,当苏倦打开那个精致的保温食盒,发现里面的三明治被换成了他上周无意中提过一次喜欢的金枪鱼口味时,他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林北杭。
林北杭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说:“张叔记性真差,买错了。”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但耳廓却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放学后的同行也成了常态。林北杭不再需要找借口,苏倦也会在收拾好书包后,默不作声地在教室后门等上几十秒。
他们一起穿过冬日早早降临的暮色,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偶尔林北杭会说起篮球赛的某个战术,或者嘲讽某道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考题。
苏倦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简短地反驳一两句,总能精准地戳中林北杭逻辑的漏洞,然后换来对方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兴奋的、更激烈的争论。
这种相处模式,奇异却又和谐。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被叫去开会,教室里弥漫着压抑已久的、轻微的骚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苏倦正在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辅助线画了又擦。他的钢笔是奖学金买的,普通的黑色英雄牌,用得却很爱惜。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北杭就趴在他旁边的桌上睡觉。他侧着脸,枕着一条手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
他穿着件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的灰色羊绒衫,柔软的材质贴服地勾勒出少年宽阔的肩膀和流畅的背部线条,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块价格足以在普通地段买套小公寓的机械腕表,表盘在斜阳下折射出冷冽的碎光。
他身上有很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水味,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距离感和昂贵的底色。
坐在前排的女生李潇潇,回头看了好几次。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手里捏着一个浅紫色的、散发着幽雅玫瑰香气的信封,脸颊绯红,站起身,像猫一样踮着脚走过来。
她的目标明确——林北杭半开着的、塞满了各种昂贵文具和最新款电子产品的桌洞。
苏倦的笔尖顿了顿。他看到了那个信封,也看到了李潇潇眼中混合着羞涩、期待与孤注一掷的光芒。这种场景并不罕见,林北杭的桌洞向来是各种心意和礼物的“回收站”。
林北杭对此的态度通常是看也不看,任由跟班处理,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姿态随意得像处理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但这一次,苏倦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浅紫色的信封,看着它被李潇潇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却又坚决地塞进了那堆象征着林北杭世界的、琳琅满目的物品之中。信封的一角微微翘起,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林北杭亲启”。
一种莫名的、细密的烦躁,毫无预兆地攀上苏倦的心头。像是有只小虫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噬咬,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忽然想起,上周有个家境颇好的男生送了一整套限量版漫画给林北杭,林北杭随手翻了翻就丢给了他,说“这种小孩子看的东西,你拿去”。语气是惯有的施舍,但东西却是苏倦想了很久却没舍得买的。
而现在,这封带着香气的信,也会得到类似的、轻飘飘的处理吗?还是……会不一样?
鬼使神差地,在那丝烦躁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好奇驱使下,苏倦放下了笔,左手悄悄探了过去。指尖刚碰到信封冰凉的缎面——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苏倦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愕然抬眼,撞进一双清亮含笑的桃花眼里。林北杭不知何时醒了,正侧头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洞悉一切的、慢悠悠的戏谑,和一丝更深处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苏倦,”林北杭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砂纸磨过耳膜,激起一阵莫名的战栗,“在我的地盘,偷拿我的东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苏倦腕间突起的骨节。
那触感温热而清晰,苏倦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热意瞬间蔓延到脖颈。
他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更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慌乱地将那信封往身后藏,动作笨拙得可笑。
“我没偷!”他急声辩解,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颤,“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北杭好整以暇地问,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他身上雪松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更清晰地笼罩过来,“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他的目光掠过苏倦通红的耳尖,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眸色渐深。
“我没有!”苏倦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林北杭的呼吸拂过他脸颊边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