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药房旁的小桌前用饭。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将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粥米的香气,有药材的苦香,还有家的温暖。
秦汐云咬了一口包子,汤汁鲜美,皮薄馅足。她忽然想起国公府的早饭,祖母总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点心,蒙执会抢她碗里的枣泥糕,秦苏会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吃这个”……
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头喝粥。
宋星悦察觉到她的异样,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少女的手温暖柔软,像江南的春风。
饭后,宋元白正式开始授课。
“今日学十味补虚药:人参、黄芪、白术、甘草、当归、熟地黄、白芍、阿胶、何首乌、枸杞子。”
他打开一个个药抽屉,取出药材放在案上,一一讲解:“人参大补元气,但性温,你这体质不能用,用了反而上火。黄芪补气固表,最适合你这种虚汗多的……”
秦汐云听得入神,不时提问:“宋老……宋伯伯,若气虚又血虚,该如何用药?”
“问得好。”宋元白赞许地看她一眼,“这就涉及到‘君臣佐使’的配伍了。比如当归补血,黄芪补气,二者合用,便是‘当归补血汤’,气血双补。但若气虚为主,黄芪就要多用些;血虚为主,当归就要多用些。这其中的比例,便是学问。”
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又有实例。秦汐云发现,这个看似不羁的老者,在医术上有着近乎苛刻的严谨。一味药的用量差几分,煎药的火候差几刻,在他眼里都是大事。
“医者手中是人命,半点马虎不得。”宋元白严肃地说,“开错了药,轻则无效,重则害命。所以学医第一条,便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秦汐云郑重点头。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秦汐云记了满满几页笔记,手腕都酸了。宋元白却精神矍铄,讲到兴奋处,还会拍案叫绝:“妙啊!当年张仲景用这味药时,定是这般想的!”
午时,宋星悦来叫吃饭。宋元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下午自己温习,明日考你。错一味,罚抄。”
“是。”
午饭过后,秦汐云回到听雨轩温书。十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法用量,还有配伍禁忌,信息量很大。她一边背,一边在纸上默写,遇到不懂的便做标记。
窗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少女多变的情绪。
秦汐云背到“阿胶”时,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也常咳嗽,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阿胶。那时她小,不懂事,还嫌药苦不肯喝。母亲便哄她:“云儿乖,喝了药,娘给你讲故事。”
如今她懂了,药确实苦,可有些苦,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的。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在池面漾开无数涟漪。那几株残荷在雨中摇曳,枯黄的叶子垂着,像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在等待来年春天吧。枯了还能再发,谢了还能再开。人呢?病了还能再好,离别了还能再聚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相信——相信江南的雨能润泽她的肺腑,相信宋元白的医术能治好她的病,相信蒙执的诺言会实现。
相信有一天,她能健康地回到长安,看见庭前海棠依旧,看见祖母笑容慈和,看见蒙执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见秦苏读书识字,前程似锦。
到那时,她或许就能明白,这一场江南烟雨里的病中岁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雨还在下。秦汐云回到书案前,继续默写药性。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在这异乡的午后,一个长安来的病弱公主,开始学习如何治病,如何活着。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个少年正在书斋里苦读,为了一个“接姐姐回家”的承诺。
江南与长安,病中与苦读,在这一刻,被同一场秋雨连接。
雨声淅沥,像是谁的叮咛,又像是谁的思念,绵绵不绝,直至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