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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海·棠花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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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镇国公府庭前的一株海棠。

我在这里多久了?记不清了。许是从这座府邸建成时,许是更早。我只记得,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如果花瓣的颤动算作睁眼的话——看见的是一片崭新的朱门黛瓦,和一个穿着诰命服的老夫人,正指挥仆役将我的根须小心埋进土里。

“就种在这儿,正对着漱玉轩的窗。”她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后来我知道,她是姚淑娴,这座府邸的女主人。而漱玉轩,将是未来许多年里,我最常注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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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八年春,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素白的孝服,牵着个更小的男孩,由姚淑娴牵着,一步步走进这座府邸。那时我刚开过一季花,叶子正绿,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我看见她仰起脸,望着我。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小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雾。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轻声说:“这里也有海棠。”

姚淑娴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云儿很喜欢海棠?”

“母后宫里也有。”她说,声音轻轻的,“母后说,海棠最念旧,年年都开在同一个地方。”

那是秦汐云。四岁丧母,带着孪生弟弟和另一个毫无血缘的“弟弟”,来到这座将成为她第二个家的府邸。

那天夜里,我听见漱玉轩传来压抑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兽。我努力舒展枝条,让月光透过我的缝隙洒进窗内——如果有一点光,她会不会好受些?

我不知道。我只是株海棠,能做的只有开花,落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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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执是个活泼的孩子。

他三岁学会走路后,就常在我的树荫下玩耍。有时追蝴蝶,有时挖蚯蚓,有时只是躺在地上,透过我的枝叶看天空。

“海棠花,”他有一次忽然对我说——当然,他以为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每年都开一样的花?”

因为我只会开海棠花啊,傻孩子。我在风里摇了摇枝条。

“姐姐说,你是在等人。”他坐起来,托着腮,“等谁呢?”

等该等的人。我抖落几片花瓣,落在他头发上。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花瓣却从指缝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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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云常坐在我树下的石凳上读书。她读得很认真,小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蒙执玩累了,就会跑过去,趴在她膝头。

“姐姐,念给我听。”

秦汐云便放下自己的书,拿起一本《三字经》,轻声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水。蒙执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脸贴着她膝盖,口水洇湿了她的裙子。秦汐云也不恼,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继续念。

有时她会抬头看我,眼神空茫,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我就用力开几朵花,粉白粉白的,希望能引她一笑。

她确实会笑,浅浅的,嘴角微微勾起,很快就消失了。但那一瞬,我觉得整个春天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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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苏学会走路后,也常来树下。

他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不爱说话,就喜欢挨着姐姐坐,玩自己的布老虎。蒙执有时会欺负他——不是真的欺负,就是抢他的玩具,逗他哭。秦苏一瘪嘴,秦汐云就会板起脸:

“小执,还给弟弟。”

蒙执不情不愿地还了,转头却对秦苏做鬼脸。秦苏破涕为笑,两个孩子又滚作一团。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种胀胀的感觉——如果花有心的话。

那这种胀胀的感觉,就在每年春天开花时最强烈。我想,大概这就是“欣慰”吧。

可我也不知道欣慰的什么,就只是想吧。

姚淑娴也常来。她总是坐在离我不远的廊下,做针线,或者只是看着孩子们。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秦汐云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惜,有担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

有一次,她对着我轻声叹息:“海棠啊海棠,你要保佑这些孩子,平平安安的。”

我努力开了那年最大的一朵花,重瓣的,粉里透白,在夕阳下像一团柔软的云。她看见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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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执六岁那年,掉进了荷花池。

那天雨很大,他非要去看雨打荷叶,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没了影。仆役们手忙脚乱把他捞上来时,小脸都青了。

当晚他就发了高热。

秦汐云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透过窗,看见她一遍遍给他换额上的帕子,握着他的小手,轻声哼歌。那歌调子很熟,像是宫里传来的,哀婉绵长。

第四天早上,蒙执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秦汐云,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脸。

秦汐云立刻惊醒:“小执?你醒了?”

“姐姐……”孩子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姐姐不要我了。”蒙执说着,眼圈红了,“姐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很黑的地方……”

秦汐云把他搂进怀里:“不会的。姐姐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不,是透过我看着窗外,看着很远很远的未来。那一刻,我突然有种预感——这句承诺,将来会成为困住两个人的枷锁。

但我只是株海棠,我说不出话,只能让雨水顺着我的枝叶流淌,像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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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云开始咳血,是承平二十二年的事。

那年初秋,她在我树下读书,忽然掩口咳起来。咳得很急,肩头都在抖。等她放下手时,我看见帕子上有刺目的红。

她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帕子折起来,收进袖中。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那以后,她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夜里,漱玉轩会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我心都揪紧了——如果花有心的话。

姚淑娴请了很多大夫,汤药一碗碗送进去。秦汐云很乖,让喝就喝,从不说苦。但她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苍白,像褪了色的花瓣。

蒙执也察觉了。他不再缠着姐姐玩,反而变得很安静,常常坐在我树下,看着漱玉轩的窗发呆。

“海棠花,”有一次他说,“姐姐的病,会好吗?”

我摇了摇枝条。我不知道。我只是株海棠,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姚淑娴的丈夫、儿子长年在外,生死未卜;秦汐云的母亲年纪轻轻就去了;府里老仆一个个离开……可我依然年年开花,因为除了开花,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要是我的命能分给姐姐就好了。”蒙执轻声说,眼泪掉下来,渗进土里,正好滴在我的根须上。

那泪水是咸的,涩的,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无助。我的根须颤了颤,把那份咸涩吸收进去。

那年的花,开得特别早,也特别艳,像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绽放出来,给那个病弱的女孩一点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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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云去书斋后,蒙执常在我树下练枪。

那杆枪比他高很多,他舞起来很吃力,却一遍遍地练。赵教头在一旁指导:“腰挺直!力从地起!”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泥土地上。有时练到脱力,他就靠着我的树干喘气,仰头看着天。

“姐姐今天该回来了。”他总这么说。

每个月休沐日,秦汐云回来的那天,蒙执会早早就在我树下等。他不时踮脚望向大门方向,手里攥着什么——有时是她在书斋得的奖品,有时是他自己做的拙劣的荷包。

等马车声传来,他就箭一样冲出去。然后我就能看见,他牵着秦汐云的手走回来,小嘴说个不停,眼睛亮得像星星。

秦汐云总是微笑着听,偶尔摸摸他的头。她的脸色时好时坏,但看见蒙执时,笑容总是真实的。

有一次,她靠在我树下休息,蒙执挨着她坐。秋日的阳光透过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姐,书斋好玩吗?”

“说不上好玩,但很有意思。”秦汐云轻声说,“那里有很多书,很多有学问的人。”

“那……等我长大了,也去书斋读书,好不好?”

“好啊。”秦汐云转头看他,“小执想读书了?”

“嗯。”蒙执用力点头,“姐姐读过书,懂那么多道理,我也要懂。不然……不然配不上当姐姐的弟弟。”

秦汐云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傻孩子,你永远都是姐姐的弟弟,不需要配得上什么。”

但蒙执很认真:“要配得上的。我要变得很好很好,让姐姐提起我时,能骄傲地说‘那是我弟弟’。”

风吹过,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肩头。秦汐云伸手接住一片,看了许久,轻声说:“小执,姐姐现在已经很骄傲了。”

那一刻,我看见蒙执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在秦汐云肩上,闷闷地说:“不够,还要更骄傲。”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这样认真得让人心疼。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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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云的诗名传遍长安那年,我开得尤其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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