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九年秋,霜降。
秦汐云的马车抵达淮州城时,正值江南的梅雨季尾巴。细雨如丝,绵绵不绝,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民居,以及檐下悬挂的褪色酒旗。
“公主,前面就是太安医坊了。”护卫陈平勒住马,回头禀报。
秦汐云掀开车帘。雨水混着药香扑面而来——那是甘草、当归、金银花等数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浓烈却不刺鼻,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温厚。
医坊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太安医坊”四个字龙飞凤舞,墨迹似已渗入木质深处。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迹清隽,笔力却苍劲,透着一股豁达。
陈平上前叩门。叩到第三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八九岁,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找谁呀?”声音清脆。
“我家小姐从长安来,求见宋元白宋老先生。”陈平递上名帖。
小丫头接过名帖,眼睛在秦汐云身上转了转:“等着,我去通报。”说着“砰”地关上门。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这回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她撑着伞迎出来,目光落在秦汐云脸上时,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可是盛安公主?家父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这便是宋元白的独女,宋星悦。
医坊内里比外头看起来宽敞许多。前厅是诊堂,几张诊案,一排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药材香。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个精巧的庭院——青苔覆石,竹影婆娑,一池残荷在雨中静立,池边几株桂花正开,细碎的金黄花蕊在雨丝中瑟瑟。
“公主请随我来。”宋星悦引着秦汐云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楼前,“这是‘听雨轩’,家父说公主喜静,特意收拾出来的。
楼上卧室,楼下书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致。”
小楼确实雅致。楼上卧室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梳妆台,床帐是素色棉布,被褥却柔软干净,透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最妙的是东窗,推开便是满庭烟雨,那池残荷、那几丛翠竹,都在雨幕中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写意。
“家父在药房炮制药材,说让公主先安顿,晚些时候再来诊脉。”宋星悦温声道,“公主一路劳顿,先歇息吧。若有需要,摇这铃铛便是。”她指了指床边悬挂的一枚铜铃。
秦汐云道了谢。待宋星悦离去,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江南烟雨,有些恍惚。
这就是母亲念念不忘的江南。
母亲生前常说,江南的雨是软的,风是柔的,连时光都比别处慢些。
可此刻站在这异乡的窗前,秦汐云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
长安的海棠,国公府的灯火,祖母慈和的笑脸,蒙执亮晶晶的眼睛……都远了,远了。
喉间忽然一阵痒意,她掩口轻咳起来。咳声在空寂的小楼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咳了许久才平息,她扶着窗棂喘息,额上已渗出一层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