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八年,秦汐云十五岁。
这年春天,发生了一件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皇帝下旨,为七位成年皇子选妃。
消息传来时,书斋里炸开了锅。学子们议论纷纷,猜测哪位皇子会娶哪位贵女,哪家能借此飞黄腾达。
秦汐云却有些不安。七位皇子中,三皇子秦天杌是她的三哥,自幼眼疾,看万物朦胧,却心地纯善,饱读诗书。其他六位皇子,她接触不多,只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日休沐回府,姚淑娴与她长谈。
“云儿,你今年十五了,婚事也该考虑了。”老夫人握着她的手,“陛下虽未明说,但我估摸着,你的婚事他不会随意指婚。只是……”
“祖母有话直说。”
姚淑娴叹口气:“七皇子选妃,势必牵扯朝堂势力。你是长公主,身份特殊,若卷入其中,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秦汐云明白祖母的担忧。她虽不参与朝政,但身份摆在那儿,无论嫁给谁,都会被视为某种信号。若是嫁给某位皇子支持的世家,就等于站了队;若是嫁给寒门,又会惹来非议。
“孙儿明白。”她轻声道,“孙儿不急着嫁人,还想多读几年书。”
姚淑娴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若是她母亲还在,该多好。
正说着,蒙执从校场回来。十二岁的少年已长成挺拔模样,眉眼英气,因常年习武,身姿如松。他听说秦汐云回来了,衣服都没换就冲过来。
“姐姐!”
秦汐云回头,见他满头大汗,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汗。又练了一上午?”
“嗯。”蒙执接过手帕,眼睛亮晶晶的,“赵教头说,我的枪法已经小成了,再过两年,就能学蒙家枪法的精髓!”
“真厉害。”秦汐云笑着夸他。
蒙执却看着她,忽然说:“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读书了?”
“没有,只是昨夜没睡好。”
“那你去歇着,我在这儿陪祖母说话。”蒙执不由分说地推她回房,“放心,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秦汐云拗不过他,只好回房。躺在床上,她想起蒙执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可她不知道,少年心里藏着的,早已不是弟弟对姐姐的感情,而是一份偏执的贪恋…
那些年复一年的陪伴,那些日复一日的守护,早已在时光里悄然变质。只是他还小,还不懂那是什么;而她,也从未往那方面想。
窗外的海棠又开了,粉白的花朵簇拥着,热闹得有些寂寞。
秦汐云闭上眼,想起庄大夫的话——切忌忧思过度。
可这世间事,哪有一件不让人忧思的?
这年秋天,余九中了秀才。
消息传来时,柳烨正在码头卸货。听见报喜的人喊“余相公中了秀才啦!”,他手里的一袋米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年了。从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到今日一个中了秀才,一个成了绸缎庄的伙计。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请了半天假,买了酒菜回破庙。余九已经在等了,见他回来,起身深深一揖:“公询兄,朱玄能有今日,全赖兄长栽培。”
柳烨扶起他,眼圈还是红的:“傻话,是你自己有本事。”他打开酒菜,“来,今天不醉不归!”
两人喝着酒,说着将来的打算。余九说,中了秀才就能进府学,有廪米可领,还能免赋税。他要继续读书,明年参加乡试,考举人。
柳烨说,绸缎庄的掌柜看重他,答应明年让他当二掌柜。他要好好干,多攒钱,将来开自己的铺子。
“等朱玄中了举人,我就开铺子。等朱玄中了进士,我就开大铺子。”柳烨醉醺醺地说,“咱们兄弟,一个在朝,一个在商,互相照应,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余九也醉了,用力点头:“好!等我当了官,一定做个清官,好官,为百姓做主!”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醉倒的少年身上。他们勾着手指,许下一个又一个美好的诺言,却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向了一个他们无法预料的方向。
承平二十九年,秦汐云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