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不见,他变化更大。脸上的疤更深了,皮肤黝黑粗糙,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和风霜。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姚淑娴的瞬间,泛起了泪光。
“起来,快起来。”姚淑娴终于说出话,声音哽咽。
蒙谡起身,目光转向秦汐云姐弟。他的视线在秦汐云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愧疚,也有怜惜。然后他看向蒙执。
蒙执已经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能看出孔安岚的影子。他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小手紧紧抓着秦汐云的衣角。
蒙谡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执儿,还认得爹爹吗?”
蒙执看了他很久,忽然松开秦汐云,扑进他怀里:“爹!”
这一声喊出来,蒙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紧紧抱住儿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三年了,他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如今终于成真。
秦汐云站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如果母亲还在,该多好。
晚宴设在花厅。
菜很丰盛,蒙毅却吃得不多,只不断给姚淑娴夹菜。老夫人的眼泪从开席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擦,一边擦一边又掉下来。
“北境……还好吗?”姚淑娴终于问出口。
蒙毅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戎狄今年冬天来得早,牛羊冻死不少,开春怕是要闹饥荒。边关……不太平。”
蒙谡接口:“不过父亲和我这次回来,能待上三个月。陛下体恤,准我们在家过年,开春后再回去。”
“三个月……”姚淑娴喃喃道,又看向秦汐云姐弟,“也好,让孩子们多相处相处。”
饭后,蒙谡叫住秦汐云。
两人走到廊下,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公主,”蒙谡郑重行礼,“这三年,多谢您照顾执儿。”
秦汐云连忙避开:“侯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谡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执儿在信里总提起您,说姐姐教他读书,姐姐陪他习武,姐姐在他生病时守着他……”他顿了顿,“安岚若在天有灵,定会感激您。”
提到孔安岚,秦汐云轻声问:“侯爷,能给我讲讲……婆母的事吗?”
蒙谡愣了下,随即苦笑:“她啊……是个倔性子。”他目光望向远处,像在回忆,“当年她父亲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她就在孔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说非我不嫁。
后来成婚了,也从不摆什么侯夫人的架子,常去医馆施药,去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怀执儿时,她身子就不好,太医说要静养,她却不肯,说‘夫君在前线厮杀,我岂能在后方享福’,照样做她的事……直到临产前一个月,才勉强卧床。”
秦汐云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倔强又善良的女子形象。
“她走的那天,我在北境。”蒙谡的声音发颤,“接到消息时,仗正打到紧要关头,我连哭都不能哭一场。等战事结束赶回来,她已经下葬三个月了。”他转过头,眼中血丝分明,“公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安岚,一个就是执儿。”
秦汐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声安慰:“婆母不会怪您的。小执……也不会。”
蒙谡摇摇头,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秦汐云:“这个,是安岚留下的。她说若是生了女儿,就给她当嫁妆;若是儿子,就给他未来的妻子。”他顿了顿,“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秦汐云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形,花瓣层叠,雕工精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太贵重了……”
“您收着吧。”蒙谡打断她,“就当是……安岚的一点心意。”
秦汐云握紧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抬起头,郑重道:“侯爷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蒙谡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脚步声。
蒙执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姐姐,爹,你们怎么还不睡?”
秦汐云连忙收起玉簪,笑着走过去:“这就睡了。小执怎么起来了?”
“我想和姐姐睡。”蒙执抱着她的腿,又看向蒙谡,“爹也一起吗?”
童言无忌,两个大人都笑了。蒙谡摸摸儿子的头:“爹今晚和祖父说话,明天再陪小执,好不好?”
“拉钩。”
“拉钩。”
看着父子俩郑重其事地拉钩,秦汐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终于有了团圆的样子。
夜深了,各回各屋。
秦汐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玉簪。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簪子上的海棠花仿佛活了过来,在掌心绽放。
她想起母亲,想起苏皇后温柔的眼睛。
“母后,”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我们都很好。”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