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雪关。
谢暮趴在雪地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身上盖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睫毛结了冰霜,眨一下都费力。
今年他十四岁,三年前从家乡来到北境投军。因为年纪小,被编入斥候营,做些探查敌情的杂活。同营的老兵都照顾他,说他像自家弟弟。
今日的任务是监视戎狄的动向。据可靠情报,有一支戎狄骑兵近日在附近活动,人数不详。
“小谢,冷吗?”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什长老吴。
谢暮摇摇头,可冻得发了紫的嘴唇,是万不同意他这样说的。
“再坚持一会儿,换岗的人快来了。”老吴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囊,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暮接过,抿了一小口。独属劣质烧刀子的辣,让他好一阵咳嗽,可却也有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一队戎狄骑兵从山口转出来,约莫二十来人,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像是劫掠来的物资。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刺着狰狞的图腾。
谢暮心跳如鼓。他们只有两个人,若是被发现,必死无疑。
好在骑兵队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另一个山口。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松了口气。老吴拍拍谢暮的肩:“小子,够沉得住气。是块当斥候的料。”
谢暮咧嘴想笑,脸却僵得扯不动。
回营的路上,老吴忽然说:“小谢,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嗯。总不能当一辈子斥候。”老吴叹口气,“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可你看我,混了二十年,还是个什长。”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识字,脑子活。有机会,往上升升。”
谢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刀是父亲留下的,很旧了,刀柄缠的皮绳都磨得发亮。父亲只是个普通的边军,死在十年前的一场小冲突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母亲哭瞎了眼,没过两年也去了。
他来北境,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是为了活着。
只有在这里,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营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灯火点点,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哨兵看见他们,挥手示意。
老吴加快脚步:“快走,今晚有肉汤喝。”
谢暮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风雪漫天,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就像很多人的人生,来过,走过,什么也没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营地。
转眼到了年关。
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是秦汐云姐弟在府里过的第四个年,也是人最齐的一次——蒙毅和蒙谡竟从北境赶回来了。
消息传来时,姚淑娴正在佛堂诵经。周嬷嬷急匆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夫人!国公爷和侯爷……回来了!已经到了城门!”
姚淑娴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颤巍巍起身,由周嬷嬷扶着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脚步顿了顿,对身边的丫鬟说:“快去漱玉轩,告诉公主和两位小公子!”
秦汐云正在教秦苏认字,闻言手中笔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祖父和父亲……回来了?”
她心脏狂跳,拉起蒙执和秦苏就往正厅跑。蒙执还懵着,边跑边问:“姐姐,谁回来了?”
“是祖父和父亲!”秦汐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正厅里,姚淑娴已经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却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秦汐云带着两个弟弟行礼,然后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掀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蒙毅老了许多,鬓发全白,脸上添了深刻的皱纹,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他看见姚淑娴,脚步顿了顿,声音沙哑:“夫人,我回来了。”
姚淑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蒙毅身后,蒙谡上前,扑通跪倒:“母亲,不孝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