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执则壮实了许多,虽还是孩子模样,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武将世家的英气。秦苏最是玉雪可爱,性子安静,最爱黏着姐姐。
这年秋天,颜先生向姚淑娴辞行。
“公主天资卓绝,老夫所能教的,已经教得差不多了。”颜先生捋须道,“再过两年,公主也该入翰林书斋正式进学。书斋里藏书万卷,名师云集,比在府中闭门造车强得多。”
姚淑娴沉吟片刻:“书斋如今还收女学生?”
“收的。”颜先生点头,“自先帝开女科以来,书斋便设了女学。只是……”他顿了顿,“能进去的女子,要么是世家嫡女,要么才学出众。以公主的身份才学,自然不成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汐云得知后,既期待又忐忑。她久居深府,除了偶尔随姚淑娴去寺里上香,几乎没出过门。如今要去书斋,要与那么多陌生人相处,心里难免发慌。
蒙执却比她还要紧张。
“姐姐要去多久?”那晚,他抱着枕头钻进秦汐云房里,非要和她一起睡。
“每日早上去,傍晚回来。”秦汐云给他掖好被角,“和现在差不多。”
“那……书斋里有没有坏人?”
秦汐云失笑:“书斋是读书的地方,哪来的坏人。”
蒙执不说话了,只紧紧搂着她的胳膊。烛光下,他睫毛长长地垂着,在脸上投出浅浅的影。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说:“我会想姐姐的。”
秦汐云心里一软,摸摸他的头:“姐姐也会想小执。”
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
蒙执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秦汐云却仍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久久不能入眠。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这宫里,真心最贵,也最伤人”。
书斋,会不会是另一个“宫”?
她不知道。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另一角。
城西贫民窟里,余九蜷缩在破庙的角落,就着漏进来的月光读书。书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纸页泛黄,上面的字却还清晰。
他今年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干净。眼睛很亮,盯着书页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朱玄,还不睡?”旁边传来声音。
余九抬头,看见柳烨提着个布包走进来。柳烨比他大两岁,个子高些,脸上总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公询兄。”余九放下书,“今日回来得晚。”
“接了桩活儿,多赚了几个铜板。”柳烨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包酱菜,“来,吃。”
余九咽了咽口水,却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少来。”柳烨把馒头塞他手里,“你看书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他自己拿起另一个,掰了一半,剩下的包好,“这个留着明日当早饭。”
两个少年就着酱菜啃馒头。破庙里很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今日我在码头搬货,听人说,朝廷要开恩科了。”柳烨忽然道。
余九眼睛一亮:“真的?”
“嗯,说是明年春闱。”柳烨看着他,“朱玄,你该去试试。”
余九眼神黯了黯:“我连童生试都没考过……”
“那是没钱打点。”柳烨拍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呢。我最近接了份长工,在绸缎庄当伙计,掌柜的人好,答应预支我三个月工钱。加上我平日里攒的,够你下场试试了。”
余九鼻子一酸:“公询兄,我……”
“别说那些见外的话。”柳烨打断他,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我赚钱供你。等你当了大官,我再开个大铺子,咱们兄弟互相照应。”
余九重重点头,眼泪却掉下来,砸在馒头上。
柳烨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窗外。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想起白日里在码头看见的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让余九穿上那样的衣服,堂堂正正走进考场。
这命运的车轮,在贫民窟的破庙里,也悄然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