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娴待他们极好。每日晨起,必来漱玉轩看看,有时带些新鲜点心,有时是几本新淘来的画册。她看出秦汐云心思重,也不多问,只常常拉着她说话,讲些蒙谡小时候的趣事,或是长安城里的风物人情。
“你祖父年轻时常年在外,谡儿小时候也是我一手带大。”一日午后,姚淑娴在廊下绣着帕子,秦汐云在一旁学着分线,“那孩子皮得很,三岁上树掏鸟窝,五岁下池塘摸鱼,没一刻消停。有次还把你祖父收藏的一柄古剑偷拿出来玩,差点把园子里的假山劈了。”
秦汐云听得入神:“那……父亲挨罚了吗?”
“罚了。”姚淑娴笑了,“你祖父让他举着那柄剑,在院子里站了三个时辰。谡儿脾气倔,愣是一声不吭,举到后来胳膊都肿了。”她停下针线,看向远处,“那性子,倒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秦汐云知道她说的是孔安岚。那位未曾谋面的婆母,在众人的回忆里总是才情出众,性子却极刚烈。
据说当年孔大儒本不愿女儿嫁入武将之家,是孔安岚自己坚持,甚至绝食相逼,才成了这桩婚事。
“祖母,”秦汐云犹豫着问,“父亲他……还会回来吗?”
姚淑娴沉默片刻,针线在指尖顿了顿:“北境的战事,说不准。快则三五年,慢则……”她没有说下去,只轻声道,“云儿,人生在世,有些离别是要习惯的。”
这话从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沉重。秦汐云低下头,继续分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秋深时,蒙执病了。
那日他在园子里玩水,不知怎么掉进了荷花池。等仆役捞上来时,小脸都青了,浑身哆嗦。当晚就发起高热,胡话连连,药喂下去就吐出来。
秦汐云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一遍遍换额上的帕子。蒙执烧得迷糊,抓住她的手不放,嘴里喃喃喊着“姐姐”。那声音又轻又哑,听得人心揪成一团。
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了。
蒙执睁开眼时,看见秦汐云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睫毛湿湿的,像是哭过。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秦汐云立刻惊醒:“小执?你醒了?”
“姐姐……”孩子的声音还很虚弱,“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姐姐不要我了。”蒙执说着,眼圈红了,“姐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很黑的地方……”
秦汐云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不会的。姐姐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执。”
那之后,蒙执更黏她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
秦汐云读书,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虽然看不懂,却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三字经》;秦汐云绣花,他也凑过来,非要帮忙穿针,虽然十次有九次穿不进去。
姚淑娴看在眼里,私下对周嬷嬷说:“这两个孩子,缘分深啊。”
周嬷嬷点头:“小公子是把公主当亲姐姐了。”
“何止。”姚淑娴望着窗外,庭中海棠已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