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皇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雨声里。她的手从女儿掌心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唇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母后?”
没有回应。
“母后!”
秦汐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扑到母亲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雨夜,惊醒了整个凤仪宫。
偏殿里,蒙执被惊醒,茫然地坐起来。他听见姐姐的哭声,跌跌撞撞爬下床,光着脚跑向寝殿。乳母想拦,他却挣扎着冲进去。
他看见秦汐云跪在床前,哭得浑身颤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姐姐……不哭……”
秦汐云转过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孩子担忧的脸。她一把抱住蒙执,哭得更大声了。蒙执被她搂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姐姐不哭……不哭……”
雨下了一夜。
凤仪宫的海棠被打落大半,残红混着泥水,污了青石板路。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压抑。
七皇子秦苏在乳母怀中安睡,浑然不知自己刚满月便失去了母亲。
蒙执紧紧搂着秦汐云的脖子,一遍遍说“姐姐不哭”,尽管他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而秦汐云,在这个雨夜忽然长大。
她搂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床上永远睡去的母亲,终于明白——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依靠了。
她是姐姐。
她必须成为别人的依靠。
殿外雨声如瀑,宫灯在风中明灭,投下摇曳的光影。长长的宫道上,一个年迈的宦官撑着伞,引着一位老夫人匆匆走来。
那是镇国公夫人姚淑娴。
她接到宫中急报时已是深夜,连夜递了牌子,皇帝特准她入宫。行至凤仪宫前,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宫门上悬挂的白灯笼,深深叹了口气。
灯笼在雨中晃动,光晕朦胧。
“还是来晚了一步。”姚淑娴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身旁的嬷嬷周氏低声道:“老夫人,现在怎么办?”
姚淑娴整理了一下衣袖——她今日穿着深青色诰命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年过六旬,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看着殿内透出的灯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归于沉静。
“皇后娘娘临终前,将盛安公主和七皇子托付给蒙家。这份嘱托,蒙家不能负。”
她迈步走进宫门。
穿过雨幕,穿过压抑的哭声,走到偏殿。殿内烛火昏暗,秦汐云抱着蒙执跪在床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嘶哑。
姚淑娴在门口顿了顿,然后缓缓走进去。
她蹲下身,轻轻将手放在秦汐云肩上。
“公主,”老人的声音慈和而有力,像寒冬里的暖炉,“老身来接您回家了。”
秦汐云抬起泪眼,看见一张陌生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温和的阴影,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清澈坚定。
怀里的蒙执似乎认出了祖母,伸出小手,含糊地喊:“奶奶……”
姚淑娴将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宽厚,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秦汐云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无声的。
“好孩子,不哭了。”姚淑娴轻拍她的背,“从今往后,镇国公府就是你的家。老身向你保证,只要有蒙家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和七皇子。”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安睡的苏皇后,郑重地行了一礼。
“娘娘放心,老身定不负所托。”
雨还在下,重重宫门在身后次第关闭。姚淑娴一手牵着秦汐云,周氏抱着蒙执,秋棠抱着秦苏,一行人走入雨夜。
秦汐云回头看了一眼。
凤仪宫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母亲温柔的眼睛。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春天的海棠,终究没有等到欣赏它的人。
马车等在宫门外,车帘掀起时,秦汐云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还摆着点心和热茶。姚淑娴将她抱上车,用毯子裹紧。
“睡吧,睡醒就到家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秦汐云抱着蒙执,靠着柔软的垫子,眼皮渐渐沉重。
蒙执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她胸口,呼吸均匀。
车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坊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一座府邸的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闪着光。
门缓缓打开。
秦汐云在朦胧中看见,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庭中海棠正盛——这里的海棠,和宫墙内的一样疯,一样艳。
姚淑娴握住她的手。
“公主,我们到家了。”
车帘落下,将晨光挡在外面。秦汐云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母亲,没有凤仪宫,只有她,和两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而那个在她怀中安睡的孩子,此刻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将从这座府邸开始,缠绕一生。
雨停了。
海棠花上沾满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谁的眼泪。
风起时,花瓣又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