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狠狠瞪了李远的背影一眼，哑声丢下一句：“要你管！” 然后转身，近乎逃跑般地冲向了楼梯，脚步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李远没有回头，只是听着她仓促离去的脚步声，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依旧站在那里，面对着监控屏幕上定格的、门外那三具覆盖着薄雪的焦黑尸体，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抬手，看着掌心。
那里仿佛还印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和她那句“我要你平安回来”。
还有他自己那句酸涩至极的诘问——“你哥呢？”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了满嘴苦涩。
这该死的末世。
这该死的重逢。
这该死的……连自己醋都吃的，分裂的人生。
李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掌心那灼热的触感和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在脑海里反复撕扯，烦躁像一团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这该死的情绪平息下来。
转身，上楼，动作机械。他翻出最厚实的防寒衣物，层层套上，又戴上帽子、围巾、护目镜和加厚手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晦暗深沉的眼睛。从工具间找出铲子、铁锹，还有几个厚实的大号黑色塑料垃圾袋。装备妥当，他再次确认了一遍监控，门外街区死寂，只有风雪卷过那三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推开特意留出的、不显眼的侧边小门（并非正门），凛冽的寒风如同刀片般刮来，瞬间穿透衣物，激得他一个寒颤。他没停顿，踏入这片银白的、染了污秽的杀戮场。
近距离看，场景比屏幕上更触目惊心。肌肉男焦黑蜷缩，保持着撞击的姿势，像一尊扭曲的炭雕；左边那个跟班瘫在墙根，口鼻的黑血已冻成冰碴；最远的尖嘴男，背后那恐怖的贯穿洞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霜。空气中弥漫着肉类烧焦后又冻结的怪异气味，混合着血腥。
李远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得像这天气。他先用工兵铲将积雪铲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然后开始挖掘。一铲，又一铲，冻土坚硬，进展缓慢，汗水很快浸湿了内层的衣物，又在严寒中变得冰凉。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这□□的疲惫能冲刷掉心里的躁郁。
挖出足够深的坑，他将三具已冻得僵硬的尸体逐一拖进去。触手冰冷梆硬，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柔软。他没有多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处理废弃的垃圾。掩埋，拍实，再覆盖上厚厚的、干净的积雪。最后，将染了污秽的雪和痕迹一并铲入黑色塑料袋，扎紧。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新堆起的雪包前，沉默了片刻。风雪很快会将这里抹平，不留一丝痕迹，就像那三个人从未存在过。弱肉强食，末世法则。他早就明白，只是当亲手执行，尤其是以那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执行时，感觉终究不同。
回到室内，锁好门。他没有立刻脱下满是寒气的外套，而是直接走进一楼角落那个狭小的洗漱间（主要为了从室外回来后清理，避免污染生活区）。打开热水，调到最烫，一遍遍冲洗双手、脸，用力搓洗，直到皮肤发红。热水带走体表的严寒，却驱不散心底的冷意。他又脱下所有外衣，就着热水擦洗身体，仿佛要洗去沾染的血腥气和那雷霆一击带来的、隐约的非人感。
换上干净温暖的家居服，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擦了擦，李远回到三楼，走向厨房。冰柜里食材充足，他取出一块冻着的肋排，一些土豆、胡萝卜，又拿了一袋真空包装的干香菇。默默地将肋排焯水，土豆胡萝卜削皮切块，香菇泡发。起锅烧油，下冰糖炒出糖色，放入沥干的排骨翻炒至上色，加入料酒、酱油、香料，注入热水，转入砂锅慢炖。另起一锅焖上米饭。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食材处理的声音和炉火的微响。烹饪的步骤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沸腾的思绪渐渐沉淀。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温暖而踏实，一点点驱散着死亡带来的阴霾和情感撕扯留下的空洞。
当排骨炖得酥烂，土豆胡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时，米饭也正好飘香。李远盛出两大碗米饭，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土豆烧排骨连汤带肉舀出来，满满地盖在饭上。又烫了两棵小青菜点缀。
客厅里静悄悄的，张闻野卧室的门紧闭着。
李远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走到她卧室门口，抬手，顿了顿，没有敲门，而是屈起指节，用指背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喂，张老板，”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饿死了没？出来吃饭，土豆烧排骨，再不出来我可连你那份都吃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一声：“……不饿。”
李远挑了挑眉，也不急，就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不饿啊？那可惜了。我炖了两个多小时呢，排骨都脱骨了，土豆绵得跟豆沙似的，汤汁拌饭绝了。唉，某人没口福，只好我自己享受了。” 说着，还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安静了片刻，门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张闻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头发也有些乱。她瞥了一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脸上还是绷着，没什么表情。
李远心里那点烦躁，在看到她那副明明意动却强装不在乎的样子时，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酸涩又好笑的感觉。他站直身体，不再靠着门框，语气也放软了些，带着点诱哄：“真不吃？那我真吃光了？晚上可没宵夜。”
张闻野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烦死了”，但身体很诚实地从门后挪了出来，穿着毛茸茸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不急着吃，只是戳着碗里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