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急着动筷,而是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调子:“哟,这是怎么啦?我们天不怕地不怕、能写囚禁文还能放高压电的张老板,怎么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该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张闻野戳米饭的动作一顿,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少自作多情!我……我是被油烟呛的!”
“哦——”李远拉长了声音,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原来我炖个排骨,油烟都能从厨房飘到三楼卧室,还精准地只呛到我们张老板的眼睛。这油烟,挺有灵性啊。”
“你!”张闻野气结,想反驳,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低下头,恶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李远的肉。
李远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一样气呼呼吃饭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了几口,李远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外面收拾干净了,雪一盖,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闻野夹菜的手顿了顿,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高压电系统检查过了,没问题,随时可以再用。不过下次得算准点,别浪费电。”他继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张闻野又“嗯”了一声。
李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认真的调子:“刚才……是我话说重了。”
张闻野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他突然道歉。
李远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自在,但眼神很坦诚:“不该那么问你。你等你哥,天经地义。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就是个临时搭伙的,没立场说那些混账话。你亲我那一下,我就当是……战友之间的鼓励了,行吧?”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把那个吻轻描淡写地归为“战友鼓励”,听起来像是退让和道歉,实则是以退为进,既给了她台阶下,又悄悄在她心里埋了个钩子——谁家战友鼓励亲手掌心?
张闻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难得的、不那么像伪装的不自在,听着他把自己归为“临时搭伙的”,心里那点委屈和莫名的气闷,忽然就散了不少,但又涌起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闷的,有点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才不是临时搭伙的”,或者“那不是战友鼓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却更红了。
李远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那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最大的、炖得最入味的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调笑:“多吃点,压压惊。瞧你吓得,脸到现在还白着呢。放心,有我在,还有你那‘创作严谨’弄出来的铜墙铁壁,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张闻野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李远那双含着笑、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深沉的眼睛,心里那点郁结慢慢化开。她夹起排骨,小小地咬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在口中化开,温暖妥帖。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风声也小了些,呜咽着掠过楼体,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砂锅里的排骨土豆炖得酥烂,汤汁浓郁,拌着米饭,在寒冷的末世里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张闻野小口小口地吃着,耳尖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远看着她,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就像砂锅底下未熄的暗火,被这宁静温暖的假象一烘,又悄悄地、顽固地重新冒出头来,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不该提,刚才的“道歉”和“战友鼓励”好不容易把气氛拉回来一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个手心的吻,那句“我要你平安回来”,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混合着她为“哥哥”所做的一切——固若金汤的堡垒,高压电,囚禁题材的小说灵感,八年如一日的等待——搅拌成一缸又甜又苦又酸的陈醋,呛得他喉咙发紧,心口发涩。
他需要知道。哪怕只是她随口一句敷衍,哪怕是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他需要在这份日益增长、却又顶着“张归遐”阴影的暧昧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坐标。
于是,在那点酸涩的驱使下,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做出一个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的姿态,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他用筷子尖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一块土豆,眼睛却瞟着张闻野,嘴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哎,张老板,”他开口,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问你个事儿呗。”
张闻野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排骨,脸颊微微鼓起,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用餐的不爽和一丝警惕,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尖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疼。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用那种玩笑般的口吻,抛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说……要是你哥,那个张归遐,”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真的……运气不好,回不来了。你等啊等,等成了小老太太,他还是没影儿。”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到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怔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他心口也跟着一缩,但话已出口,像离弦的箭。他强迫自己继续用那种轻松调笑的调子说下去,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那你……要不要干脆,将就将就,跟我凑合过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