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警惕与利用,到拌嘴互嘲中的熟稔,寒夜里的依偎,危险时的并肩,直至刚才——生死一线间,她主动的靠近,亲昵的触碰,和那句近乎誓言般的“要你”。
这不是对普通同伴,甚至不是对普通Alpha会有的反应。至少,不全是。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李远的头顶。是狂喜吗?有那么一点。是悸动吗?无法否认。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醋意,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痛苦。
狂喜于她似乎对“李远”有了超越界限的在意。
痛苦于这份在意,或许正建立在“张归遐”的“缺席”之上。
醋意……则是针对那个被她日夜等待、被她倾尽所有去守护、甚至成为她某种精神支柱的“哥哥”,那个……他自己。
这种分裂感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一边是贪婪地吮吸着她给予“李远”的每一分温暖与特殊,一边又嫉妒着“张归遐”在她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哪怕那个“地位”此刻正让他这个本尊酸得牙疼。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惯有的、用来掩饰一切的混不吝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某种风暴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张闻野脸上,看着她尚未完全从杀戮冲击中回神的苍白面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
没有质问,没有激动。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却带着微妙哑涩的语调,开了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又裹着滚烫的芯:
“刚才那个吻……”他顿了顿,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摊开的、仿佛还残留她唇瓣温度和气息的掌心,然后又抬起,直直看进她眼底,“是什么意思?”
张闻野似乎没料到他转身后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的恍惚被慌乱取代,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她想移开视线,却被他的目光牢牢锁住。
李远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上前一步,逼近她。他身上还带着门外风雪的气息和一丝未散的、属于雷霆的凛冽。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不再是安抚,而是充满了侵略性的压迫和一种沉郁的酸楚。
“张老板,”他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逼问的意味,“你亲我,要我平安回来……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守门做饭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还是说……”
他再次停顿,目光灼灼,像要将她钉穿:
“你其实……有点爱上我了?”
空气瞬间凝固。
张闻野的眼睛倏然睁大,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李远却没有停止,他步步紧逼,将那句更残忍、更自虐的话抛了出来,像是要亲手撕开什么,也像是要得到一个宣判:
“那……你哥呢?”
他紧紧盯着她瞬间收缩的瞳孔,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不等他了?”
这话问得诛心。既是以“李远”的身份,对一个似乎移情别恋的女子的尖锐诘问;又是以“张归遐”的身份,对自己妹妹可能“变心”的、混杂着醋意和恐慌的试探。
张闻野被他问得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生死关头的情感迸发还未平复,就被这接连两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爱?李远?哥哥?等待?……这些词汇和情感疯狂搅拌,让她一时无法思考。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微弱,却毫无说服力。她想起了那个手心吻,想起了自己脱口而出的“我要你平安回来”,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对这个男人日益增长的依赖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这些,难道真的是……
“没有?”李远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混乱、羞恼、迷茫,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心里那股酸涩和疼痛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甚至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恶劣的调笑,尽管心口疼得发紧:
“没有你亲我?没有你说那种话?张闻野,你对着你哥的‘牌位’发誓,你刚才做那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你那不知道在哪儿的哥哥,一点没有我李远的影子?”
这话太毒,也太精准。瞬间击溃了张闻野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你闭嘴!”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眼底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李远你混蛋!你……你凭什么这么问我!我等我哥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亲你……我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对方的借口。难道要说“那是战友间的鼓励”?鬼才信!
看着她慌乱无措、百口莫辩的样子,李远心中那点恶劣的快意转眼就被更深的酸楚淹没。他既痛恨自己这样逼她,又控制不住地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这分裂的灵魂得到些许慰藉或解脱的答案。
但他也知道,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或许连眼前这脆弱的平衡都无法维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波澜。
“行了,不逗你了。”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调,却透着疲惫,“看你吓得,脸都白了。开个玩笑而已。” 他转身,走向监控屏幕,背对着她,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赶紧收拾一下心情,检查检查系统有没有受影响。门外的……‘垃圾’,也得想办法处理,总不能一直摆在那儿。”
张闻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李远看似恢复如常的背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背影透出的僵硬和疏离。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的生死搏杀,手心的触感,唇瓣的温度,他逼问的话语,还有自己混乱的心跳……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爱?
哥哥?
李远?
她分不清,也无力在此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