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释然。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抹去那瞬间的僵硬。
“两层钢板……三十厘米厚……还他妈通着高压电……”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眼神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孩,“张老板,张闻野……你到底还有多少‘小惊喜’瞒着我?嗯?”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她,低下头,呼吸喷在她额前,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调笑,却又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把超市改装成这样……你这是防贼呢,还是防军队呢?或者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闪烁的眼睛,“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脑子里整天就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的窝弄得跟个铁桶一样,又是钢板又是高压电的……这脑回路,一般人可没有。”
张闻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往后躲,腰却还被他虚虚地圈着。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慢慢剥落,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羞赧和……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帘,盯着他胸前衣服的扣子,声音小了下去,咕哝道:“也……也没怎么想。就是……觉得安全点好。”
“安全点好?”李远挑眉,显然不信,“安全点需要弄到这种程度?你这是准备跟坦克对轰吗?”
张闻野的脸更红了,像是被说中了什么隐秘的心思。她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挣脱他的气息范围,但最终没动。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
“其实……当初写的第一本小说……就是伪骨科那个……” 她顿住,似乎在斟酌用词,耳根都红了,“是……是囚禁题材的。”
李远:“……?”
张闻野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语速加快,像是要把烫嘴的话赶紧说完:“就……为了设定合理,查了很多资料……关于怎么把一个地方改造得固若金汤,怎么防止里面的人逃跑,或者……外面的人闯进来……那些钢板、高压电、隐藏控制开关什么的……都是那时候查资料知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后来想着等哥哥回来,要保护他,要绝对安全……就……就顺便用上了……”
她说完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写小说的设定灵感,用在了现实中的末日堡垒建设上,还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这简直……
门外,砸门声和叫骂声依旧喧嚣。
门内,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李远看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鸵鸟模样,看着她通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再回想这栋楼里那些令人咂舌的防御设施……
半晌。
“噗——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肩膀抖动,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囚禁……题材……查资料……顺便用上了……”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她的话,觉得这简直是他这荒诞人生里听过最离谱又最合理、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解释。
张闻野被他笑得又羞又恼,抬起头瞪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我……我那不是为了创作严谨嘛!”
“严谨……太严谨了……”李远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好笑、惊叹、心疼,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这种极端“保护欲”击中的悸动。
他伸手,这次不是调戏,而是带着几分力道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行,张大学者,为了创作严谨,直接给自己造了个末日堡垒。哥哥我……服了。”
他的自称,第一次在她面前,近乎无意识地滑向了“哥哥”。但两人此刻都被这离奇的真相和门外持续的危机分散了注意力,谁也没有察觉这细微的措辞变化。
李远那阵突如其来的大笑,像一阵短暂的风,吹散了门内几乎凝滞的紧张,却也凸显出门外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撞击和叫骂是多么刺耳。
笑声渐歇,他揉着笑出泪花的眼角,看向依旧脸红耳赤、却又因门外威胁而重新绷紧神经的张闻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肃然,但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所以,张大学者,”他故意用这个新出炉的称呼,带着点戏谑,“现在‘创作素材’变成现实威胁了。你这堡垒理论上是固若金汤,但门外这群疯狗看样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是继续装死,等他们砸累了自行退散,还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主动‘清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