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如同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魇,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后,终于显露出一丝退却的迹象。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爬升,虽然依旧在零度以下徘徊,但零下十度、零下五度……直至最后,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室外的气温竟然回升到了零度上下。
冰雪并未立刻消融,但那种足以冻结灵魂的酷烈严寒确实减弱了。街道上的积雪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融化迹象,偶尔能听到檐角冰棱断裂坠地的清脆声响。死寂的城市似乎也随着温度的回升,有了一丝微弱的脉搏。
一部分幸存者开始尝试走出藏身之所。他们裹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面容憔悴,眼神警惕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在废墟般的街道上小心移动,试图寻找可用的物资,或者仅仅是为了确认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开始“解冻”。一些简易的窝棚和据点被建立起来,微弱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起,带着渺茫的希望。
张闻野和李远通过监控,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们没有开灯,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声响,依旧维持着“美甲美发店”人去楼空的假象。对于外界的缓慢复苏,张闻野持谨慎的观望态度。
“秩序崩溃容易,重建难。”她盯着屏幕上几个正在合力撬开一家便利店残破卷帘门的人影,声音平淡,“尤其是道德和法律的秩序。现在出去,太早。”
李远同意她的判断。温暖的回归或许能缓解生存的物理压力,但人心在经历了绝望的淬炼后,是走向互助还是更激烈的争夺,犹未可知。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太过显眼,储备又过于丰厚(尽管外人不知),在局势未明前,继续“装死”是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清点物资,维护设备,轮流守夜,偶尔在绝对安全的时段快速清理楼顶部分积雪以维持电力。两人之间的配合越发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往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只有一件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夜晚。
当室外温度不再致命,室内供暖系统虽然仍处于节能模式,但室温已能勉强维持在零度以上,不再需要抱团取暖才能抵御刺骨寒意时,张闻野没有再抱着她的被子,在凌晨时分自顾自地闯入李远的房间。
第一晚,李远像过去半个月一样,在固定的时间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竖起耳朵等待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外始终寂静无声。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直到眼睛发酸,才意识到,她不会来了。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灌进了窗外依旧冷冽的风。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混合着空荡和一丝……莫名的烦躁。他习惯了身边多一份清浅的呼吸,习惯了被窝里偶尔多出来的那份重量和温度,习惯了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只有两人信息素交织的静谧陪伴。如今骤然抽离,竟让他觉得守夜的后半夜格外漫长难熬。
第二晚,第三晚……依旧如此。
张闻野恢复了在自己的卧室独自入睡。他们白天依然一起忙碌,交流如常,甚至因为相处日久而多了些熟稔的调侃。但到了夜晚,那扇门便成了明确的界限。她不再越界,不再需要(或者不再愿意)从他这里汲取那份信息素带来的安抚和暖意。
李远说不清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得劲究竟是什么。是习惯被打破的不适?是Alpha本能中对亲近Omega疏离的隐隐焦躁?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他只知道,白天看到张闻野神态自若、仿佛那半个月的夜半依偎从未发生过的样子时,心里就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最后统统发酵成一股酸溜溜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于是,白天里,他那种混不吝的调戏变本加厉了,只是底色里掺了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和试探。
比如,当张闻野指挥他搬运一箱比较沉的罐头时,他会一边利落地搬起箱子,一边拖长了调子说:“哎,张老板,这晚上不蹭暖了,白天使唤起人来倒是更顺手了啊?我这‘人形暖炉’兼苦力,用着还趁手不?”
张闻野通常只会给他一个白眼,或者回一句“少废话,干活”,便转身去忙别的,耳根却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