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如同无形而贪婪的巨兽,一寸寸啃噬着这座城市残余的体温。自那日砸门风波后,室外气温彻底跌破了某种界限,持续稳定在零下四十度以下的可怕区间。白日里惨淡的太阳有气无力,无法融化丝毫积雪,反而将整个世界映照得一片刺眼而冰冷的苍白。夜晚更是成了生命的禁区,风声都仿佛被冻裂,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尖啸。
楼顶太阳能板上的积雪,自那日被迫“复原”后,再未清理。光伏发电效率骤降,尽管柴油发电机和备用电源系统仍在工作,但为了节省燃料应对可能更漫长的严寒,整个商超的供电系统不得不转入低效保底运行模式。不必要的照明关闭了,部分非核心区域的供暖也调至最低,仅维持管道不被冻裂。
于是,室内的温度也无可避免地下降。三层虽然相对好些,但也不再是之前温暖如春的堡垒。寒意从墙壁、窗户缝隙,甚至地板下方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无声地夺取着空间里每一分热量。
这夜,凌晨一点。
张闻野在自己的卧室里翻来覆去。鹅绒被很厚,但寒意依旧像狡猾的水银,寻着每一处缝隙往骨头里钻。她蜷缩成一团,手脚冰凉,即便穿着加厚的绒袜和保暖内衣也无济于事。身体上的冷尚可忍受,真正让她辗转难眠的,是心里那团更彻骨的寒意。
监控屏幕偶尔自动切换画面时幽蓝的光,映在她没有完全合拢的眼帘上。白天门外那些男人狰狞的脸、孤儿院孩子们冻得青紫的面孔、绝望的哭喊和疯狂的砸门声……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放映。她知道李远的判断是对的,那些人带着孩子,是卑劣的攻心计。理智告诉她绝不能开门,情感却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那些孩子……她认得其中一两个,寒潮前还曾在她超市门口玩过皮球,小脸笑得像苹果。
“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她在黑暗中咬紧下唇,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力与悲哀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比室温更低。
身体冷,心里更冷。
她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电子温度计。屏幕幽光显示:室内温度,-10℃;室外,-41℃。
难怪。
她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没有开灯,摸索着从衣柜里拽出那床最厚的备用羽绒被,把自己像蚕蛹一样裹紧,然后抱着这团巨大的“被子卷”,趿拉着毛毛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更冷,地板冰凉刺骨。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线微光——李远还没睡,他还在守夜。
几乎没有犹豫,她抱着被子,径直走了过去。厚重的被子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敲门,直接拧动了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客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阅读灯,光线暖昧地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李远果然没睡,他穿着那身深灰色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同样颜色的厚绒外套,正坐在床沿上。修长的腿一条曲起踩在床沿,另一条随意垂落,姿态算不上放松,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警觉。他手里拿着那个监控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愈发沉静,甚至有些冷峻。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警觉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但当看清门口那个裹得像只巨形毛虫、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张闻野时,那锐利瞬间化为了错愕,随即又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了然。
“张老板?”他放下平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但音调比平时低缓,“这大半夜的,查岗查到我被窝里来了?这可不好,容易让人误会。”
张闻野没理他的调侃。室内温度比她的卧室似乎还低一点,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床边。然后,在李远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她自顾自地、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上了他的床——因为裹着厚重的被子,这动作显得尤其滑稽。
她没靠他太近,但也绝不远,就在他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和怀里的被子团吧团吧,窝在了床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她的地盘,而李远只是个占了她位置的摆设。
李远:“……”
他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额角似乎隐隐抽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原本曲起踩在床沿的那条腿放了下来,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平板屏幕自动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暗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