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气温并未如人们祈求的那般回暖，反而在短暂的持平后，又悄无声息地向下探了几分。白日里最高气温勉强维持在零下二十五度左右，入夜后更是直逼零下四十。窗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一片死寂的、厚重的白，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只偶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李远和张闻野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于三楼和二楼。一楼除了偶尔去冷库取必需品，已很少涉足。那日的“乞讨”事件像一根刺，扎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提醒着他们，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李远私下里和张闻野讨论过几次。他认为，随着低温持续，物资消耗，绝望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初可能只是乞讨、交换，但很快，抢夺就会成为主流。他们这栋看似空置、实则坚固的建筑，迟早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乞讨’的，”李远靠在三楼客厅的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声音低沉，“孩子是天然的掩护，能降低防备，激发同情。但他们自己……饿极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闻野当时正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擦拭着她那柄宝贝消防斧，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她的侧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模拟的电子壁炉）映照下，没什么表情，但擦拭斧刃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格外用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下午，大约三四点钟，是一天中气温相对“高”一点的时段。李远正在二楼检查备用发电机的油料储备，张闻野在一楼整理一些不易腐坏的干货，准备往楼上搬一些。

突然——

“砰！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一楼正门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寂静。那不是普通的敲门，而是用重物、甚至是身体猛烈撞击铁闸门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一楼空间里引起嗡嗡的回音。

李远脸色一变，丢下手里的油桶记录本，几步冲到楼梯口，几乎是飞跃而下。张闻野的反应同样迅速，她早已扔下手中的干货袋子，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单手拎起了靠在那里的消防斧，另一只手迅速在墙壁隐藏面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楼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

李远冲到张闻野身边时，监控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门外的景象。

还是那伙人。四五个成年男人，裹着臃肿但显然不御寒的破旧衣物，脸被冻得青紫扭曲，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焦躁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铁棍、砖块，甚至是粗大的木桩，正疯狂地砸向厚重的铁闸门。

“哐！哐哐！”

巨响伴随着叫骂声透过厚厚的门板隐隐传来。

“开门！里面的人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

“别他妈装死！把吃的交出来！”

“砸！给老子砸开！”

更让李远和张闻野心头一沉的是，这几个男人身边，果然还跟着那几个孤儿院的孩子。孩子们被推搡在门边，小脸冻得发紫，脸上挂着泪痕，在男人的呵斥和推拉下，也用小手无力地拍打着铁门，发出微弱的哭喊：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开门……求求你们了……”

“好冷……好饿……”

“开门吧……”

这一幕，比单纯的暴力砸门更令人心头发紧。利用孩子的惨状作为攻心的武器，卑劣，但有效。

监控画面很清晰，甚至能看到铁闸门表面被砸出的浅浅凹痕和划痕，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扇看起来只是普通卷帘门的厚重铁闸，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纹丝不动，连最外层的铁皮都没有被彻底破开。李远不知道夹层里那三十厘米厚的军用钢板和深入地下十米的基础，他只看到这门异常坚固。

“这门……质量真不错。”李远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干，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他握紧了下楼时顺手拿的匕首，冰冷的金属柄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镇定的真实感。

张闻野没说话，只是左手紧紧握着消防斧的长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孩子惊恐的脸，看着男人们狰狞的表情和疯狂的砸门动作。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眼神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和决绝。只是，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悄悄攥紧了他家居服的一角，攥得很紧，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镇定。

李远心头一动，那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压过门外危机带来的紧张。他故意扯了扯嘴角，想用惯有的调笑来缓解气氛，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些：“啧，张老板，你这手劲儿可以啊，我这衣服料子不错，可别给你扯坏了，赔不起。”

张闻野没理他的玩笑，或者说，她根本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看着外面那些人徒劳的疯狂。忽然，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李远。”

“嗯？”

“释放一点信息素。”她说，依旧没看他，“就一点，让我闻到就行。”

李远一怔。Omega在紧张或恐惧时，有时会本能地寻求信任的Alpha信息素的安抚，那能带来安全感。但张闻野……她这样骄傲又强悍，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说明她此刻的不安，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深。

他没有多问，只是心念微动，控制着腺体，释放出一缕极其稀薄的、几乎不含攻击和压迫意味的、纯粹的烟草气息。那气息沉稳、干燥，像冬日壁炉里缓慢燃烧的橡木，悄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将他和她包裹在一个无形的、带着他气息的小小空间里。

几乎在同时，他闻到了张闻野身上逸散出的、清甜的、却带着紧绷感的青苹果糖果信息素。两种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交织，奇异地中和了那份紧张，带来一丝微妙的、令人安心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