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是末世后常见的、一种压抑的铅灰色。雪暂时停了，但气温似乎比前一天更低，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李远和张闻野全副武装，穿着厚实的防寒服，戴着帽子、围巾和手套，准备上到楼顶清理太阳能板上的积雪——持续的能源供应是生存的基石。

通往楼顶的楼梯间狭窄而寒冷，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张闻野走在前面，李远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场关于“兄妹小说”的尴尬与微妙张力。只有防寒靴踩在金属楼梯上的闷响，和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推开顶楼厚重的隔热门，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楼顶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寂静的、被冰雪覆盖的街区。远处高楼影影绰绰，近处低矮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毫无生气。他们的三层超市楼顶平整空旷，除了几个通风管道和那排重要的太阳能光伏板，再无他物。板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严重影响了发电效率。

张闻野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专用的软质刮雪板，递给李远一个，自己率先走向最近的一块太阳能板。李远接过，也跟了上去。两人开始默默干活，刮板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顶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一阵隐约的、被寒风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楼下街道的方向传来。

起初是模糊的人语，夹杂着孩子的哭喊，还有……拍打门板的声音？

李远和张闻野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警惕地对视一眼。李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挪到楼顶边缘的矮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超市所在的这条街不算繁华，此刻更是空荡死寂。声音来自于“美甲美发店”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只见几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衣、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挨家挨户地拍打着紧闭的单元门和临街商铺的卷帘门。他们身边，还跟着四五个瘦小的身影，看身高都是孩子，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孩子快冻死了，救救孩子……”

“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就一口热水也行啊……”

哀求声、哭喊声顺着寒风飘上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凄惨。那些男人拍门的动作很用力，与其说是乞求，更像是一种骚扰和试探。他们不时交换着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比较完好、可能有存粮的房屋。

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男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态——正是几天前，在他快要冻僵、意识模糊时，抢走他身上最后一件厚外套的那伙人！当时他们也是这般装可怜，靠近后却突然动手，抢了东西就跑，消失在巷子里。没想到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扩大”了队伍，多了几个孩子做道具。

“是那帮杂碎……”李远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刮雪板，指节泛白。

张闻野趴在他旁边，看得更仔细些。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孩子脸上停留，眉头紧紧皱起。“那几个孩子……我认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街区另一边那家孤儿院的。寒潮前，我还给那家孤儿院捐过几次物资……院长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复杂，有怜悯，也有看到孩子被利用的愤怒。

楼下的“乞讨”还在继续。大部分门窗都毫无反应，死寂如同坟墓。那伙人似乎也不气馁，或者说，他们本就没指望轻易得手，更像是在进行一种侦察和筛选。他们沿着街道缓缓移动，越来越靠近“美甲美发店”。

李远的心提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张闻野。她抿着唇，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神紧紧盯着楼下，身体微微绷紧。他太了解她（或者说，了解她性格里的那一面）——善良，有同情心，尤其是对孤儿院的孩子。他怕她心软。

就在这时，那伙人停在了他们这栋楼前，停在了那扇伪装成“美甲美发店”、实则厚重无比的铁闸门外。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李远记得就是他抢走了自己的外套，此刻正仰起头，打量着这栋三层建筑。

“有人吗？开开门吧！行行好！”一个男人用力拍打着铁闸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里面有老板吗？我们是街那边孤儿院的，孩子们快不行了，给口吃的吧！”另一个声音喊道，带着哭腔。

李远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水泥矮墙边缘。他感觉到身旁张闻野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然后，那个领头的高个子男人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大、带着讨好和凄楚的语调喊道：

“张老板？张闻野张老板在吗？我们知道您以前心善，经常帮助街坊邻居！求您开开门，救救这些孩子吧！就看在孩子面上，给条活路吧！”

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

李远猛地转头看向张闻野，眼神锐利如刀。他知道她的名字不奇怪，这附近的老商户可能都知道这超市以前是小姑娘在经营。但能在这种时候，如此精准地对着这扇伪装过的、挂了“美甲美发”招牌的门，喊出“张闻野”这个名字……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是随机路过，而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这栋楼的主人是谁，甚至可能知道她是个独居的年轻女性（Omega）！之前的“乞讨”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里！

张闻野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不是因为被点名，而是因为意识到了这背后隐含的危险。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她帮助过的人，或者她曾经暴露过的信息，现在成了别人觊觎和利用的弱点。

楼下，喊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孩子们更加卖力的、带着哭音的哀求。铁门被拍打得砰砰作响。

李远看到张闻野的眼神剧烈挣扎着。她看着楼下那几个在寒风中缩成一团、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是无辜的孩子，是她在太平岁月里曾施以援手的孩子。理智告诉她不能开门，但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