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哥哥。
保护自己。
活到哥哥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沉重地割在他的心上。他这八年,在泥泞和黑暗里挣扎,靠想着她、想着要回来找她撑着一口气。而他从未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小妹妹,为了同样的“重逢”执念,把自己磨炼成了怎样一副锋利又孤独的模样。
她不是温室里等待浇灌的花朵,而是在荒野里独自扎根、迎着风雨长出尖刺的荆棘。
骄傲吗?骄傲。他的小野,如此强大,如此坚韧。
心疼吗?疼得快要窒息。她本该无忧无虑,享受宠爱,而不是在最好的年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强迫自己握住冰冷的斧柄,打磨出满身的棱角和伤疤。
愧疚吗?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是他的“失踪”,把她推上了这条路。
所有这些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强装平静和狡黠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他脱口而出:我就是你哥!我回来了!你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时机不对,方式不对,他这副样子……也不对。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他眼底深处一抹沉黯的痛色,和嘴角一个努力扯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痞笑。
“何止带劲……”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用玩笑掩盖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简直是吓人。张老板,以后我可不敢轻易惹你了。你这哪儿是Omega,简直是头……漂亮的小母豹子。”他故意用了轻佻的比喻,试图冲淡此刻过于沉重的气氛。
张闻野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但没再说什么。她尝试再次撑起身体,这次成功了一些。她握住斧柄,用力——斧头卡得很死,她脱力后的一次发力竟然没能拔出来。
李远见状,也顾不得脖子上还贴着致命凶器了,连忙伸手,大手覆盖住她握住斧柄的小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共同用力。
“一、二、三!”
“哐啷”一声,消防斧被拔了出来,带起些许水泥碎屑。
武器离颈,李远才真正松了口气。张闻野也顺势从他身上挪开,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货架才站稳。她随手将沉重的消防斧靠在货架边,自己也靠在那里,微微喘息。
李远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手臂和震得生疼的虎口,又摸了摸脖子上被碎屑崩到的地方,有点刺痛。他抬头看向张闻野。
灯光下,她靠在货架边,恐龙睡衣有些凌乱,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头和颈边,脸上疲惫未消,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倔强。
那个说要保护哥哥、要活到哥哥回来的少女。
那个刚才眼神通红、差点一斧子劈开他喉咙的战士。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构成了此刻让他心潮澎湃、又痛又骄傲的张闻野。
李远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还能走吗?我扶你上去休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褪去了所有调笑,只剩下纯粹的关切。
张闻野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什么。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手递给了他。
她的手依旧有些凉,指尖带着薄茧——那是长期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迹。
李远握紧那只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冰凉。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调戏,只是稳稳地扶住她有些虚浮的身体,带着她,一步步朝楼梯走去。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狠戾与决绝仿佛只是幻觉,此刻靠在他身边的,又变回了那个会因为糊掉一锅粥而懊恼、会因为他调戏而脸红的年轻女孩。
只是李远知道,那不是幻觉。她掌心薄茧的触感,她挥斧时凌厉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空气里,属于张闻野的青苹果糖果信息素,因为脱力和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明显,清甜中带着一丝疲惫的酸涩,与他尚未完全平息的烟草味无声交织,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安宁的氛围,驱散了楼下那场激烈冲突残留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