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三楼客厅,张闻野轻轻挣了挣,李远会意地松开手,看她自己慢慢挪到沙发边,有些脱力地坐了进去,将自己陷入柔软的靠垫里。她闭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额发依旧汗湿。
李远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轻蹙的眉尖,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再到随意搭在膝上、指节还有些泛白的手。许多话堵在喉咙口,翻腾着,撞击着,最终,一句混合着自嘲、酸涩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话,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啧……真羡慕你哥。”
张闻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李远已经移开了视线,走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坐下,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那盒昂贵的香烟,抽出一支,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烟草的醇厚香气淡淡弥漫开,与他身上自然散发的信息素微妙呼应。
“我是说真的,”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淡,没什么调笑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落寞,“有个妹妹这么惦记着,拼了命地变强,就为了等他回来,想着保护他……这他妈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香烟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是他,死外面都得爬回来。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份心。”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自身境遇的苦涩对比。他这八年,在泥泞里打滚,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过,温暖和惦记是支撑他的微光,却也让他尝尽了孤独的滋味。而那个过去的“张归遐”,哪怕生死未卜,却始终被人如此坚定地等待和守护着,甚至成了另一个人拼命活下去、变强大的全部理由。
这对比,即便正是他自己,残忍又让他心口发胀。
张闻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只有暖气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两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轻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羡慕。我哥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努力活着,努力想回来。”她说着,目光有些放空,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得准备好才行。准备好一个安全的地方,准备好……足够保护我们两个人的力量。”
李远捻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她。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但眼神里的光却固执地亮着,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执拗。
“你就这么相信他会回来?”他问,声音有些干涩,“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呢?你做的这一切,等的这些年……”
“没有万一。”张闻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凶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定会回来。”她重复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话语变成现实,“我爸我妈也一定会回来。我们一家人,会在这里团聚。”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争论的气力,又或许是这个不容置疑的信念支撑着她,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不再说话。
李远也没有再开口。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指尖的香烟被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羡慕吗?是的,羡慕那个被她如此笃定等待着的“自己”。心酸吗?更是铺天盖地。为她这些年独自背负的沉重,为她眼底那份不容玷污的执着,也为那个在黑暗中挣扎、险些迷失、甚至一度怀疑过能否归来的“自己”。
他何其有幸,被这样一个人放在心上。
他又是何其混账,让她承受了这么多。
烟草的气味在静默中丝丝缕缕地萦绕。他最终还是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将它重新塞回烟盒,连同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一起,暂时封存。
“很晚了,”李远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略低沉了些,“你累了,去休息吧。这里我收拾。”他指的是楼下那一片狼藉——断裂的钢棍,斧头劈裂的地面,还有他们打斗时撞歪的货架。
张闻野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困意已经上涌。
李远看着她疲惫的侧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向楼梯,准备下楼收拾残局。走到楼梯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暖黄的灯光下,她蜷在沙发里,穿着那套可笑的恐龙睡衣,安静得像个孩子。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显示着方才那场爆发消耗了她多大的心力。
李远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楼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冰凉和薄茧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清甜信息素里一丝倔强的味道。
羡慕她哥?
不,他就是她哥。
而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沉溺在心酸和自怜里,而是快点强大起来,真正成为那个能让她放心依赖、无需再独自握紧斧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