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坐在客房的床沿，监控平板搁在腿上，屏幕幽幽的蓝光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十六个分屏画面里，超市内外一片死寂。外墙的监控显示，积雪又厚了几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路灯（竟然还有部分在供电）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光影。偶尔有被风卷起的塑料袋或碎纸片掠过镜头，更添几分荒凉。

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距离他开始守夜才过去两个小时，他却觉得比在工地扛一天水泥还耗神。不是身体累，是精神必须时刻紧绷的那种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不断在各画面间切换，耳朵也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异常响动。

张闻野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看来她说的“睡眠质量极好”并非虚言。

就在李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时，一股细微的、但绝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起初很淡，像是某种谷物被过度加热的焦香，随即迅速变得浓烈、刺鼻——是东西烧糊了的味道！

李远瞬间弹起，心脏猛地一沉。火灾？电路短路？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意外点燃了？在这个密闭的、堆满物资的空间里，火灾是致命的！

他一把丢开平板，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冲出了客房。焦糊味变得更加清晰，来源似乎是三楼另一侧。他循着气味，几步冲过客厅，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张闻野正站在燃气灶前，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卡通恐龙连体睡衣，帽子上的恐龙角还耷拉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正对着灶上一只咕嘟咕嘟冒泡（同时冒出浓烈黑烟）的砂锅发呆。灶台周围弥漫着灰白色的烟，抽油烟机虽然开着，但显然没能完全吸走所有焦糊的产物。她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了一道黑灰，看起来有点滑稽，更多的是……危险。

“我艹！”李远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一个箭步冲上去，顾不上烫，直接伸手关掉了燃气阀门。然后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张闻野，抄起旁边的锅盖猛地盖在砂锅上，又迅速找到一块湿抹布，捂在锅盖边缘，试图隔绝空气。

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浓烟渐渐被抽油烟机吸走，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李远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怒火“噌”地窜了上来。他转过身，瞪着被他推到一旁、此刻正靠着料理台、一脸状况外的张闻野，额角青筋直跳。

“张、闻、野！”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你他妈在干什么？！烧房子玩吗？！知不知道这地方要是着了，咱们俩都得变成烤地鼠！”

张闻野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指着那口还在微微冒烟的砂锅：“我饿了！没吃晚饭！”

“饿了？！”李远气得想笑，“饿了你就打算把厨房点了？！你这煮的是什么？炭烧砂锅吗？！” 他揭开锅盖（先小心地嗅了嗅，确定没有明火），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粘稠物，紧紧糊在锅底，散发着浓郁的焦苦味。看样子，原本是想煮粥。

张闻野撇撇嘴，对于自己差点引发火灾这件事似乎并不太在意，反而更关心食物泡汤了：“我就是想煮点粥……看着教程学的，水放少了？还是火太大了？” 她居然还凑过去，用勺子戳了戳那团焦炭，一副认真研究的学术态度。

李远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勺子扔进水槽：“你看个屁的教程！厨房杀手就别碰灶台！你以前都不做饭的吗？”

“不会啊。”张闻野回答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小时候在家，都是我爸做饭，我哥打下手。我爸说了，好Alpha不会累着媳妇儿，所以妈妈和我，只用等着好吃的端上桌就行。”她掰着手指头数，“后来我爸妈出国，家里就请了保姆阿姨，钟点工，一直到我高三。再后来，我自己住，就点外卖，或者超市里有速食，加热一下就能吃。”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嵌入式微波炉和一个空气炸锅，“我会用那些。”

李远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写满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脸，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抽痛。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心疼和苦涩的痛楚。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是啊，小时候在家里，养父总是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他则跟在旁边剥蒜摘菜，妈妈和妹妹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玩玩具，等着开饭。养父确实常把“好alpha语录”挂在嘴边。那时的妹妹，小野，真的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别说做饭，连碗都没洗过几次。

他以为这八年她会变化很多，多少会学会照顾自己。却忘了，以她家的条件，和她那写小说赚钱的本事，完全可以用钱解决吃饭问题。末日降临，外卖没了，保姆跑了，她才真正面临“自己动手”的困境。

那股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奈和酸软。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疲惫：“……算了。还有什么能吃的？米面粮油总有吧？还有……生鲜食材？”

他环顾这个装修精致、设备齐全的厨房，各种嵌入式烤箱、洗碗机、料理机一应俱全，但却干净得像样板间，显然很少被真正使用。

张闻野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怒气突然消散有点意外。她没回答，反而转身，走到厨房尽头一个巨大的对开门冰箱旁。就在李远以为她要打开冰箱时，她却伸手，按在了冰箱侧面的墙壁上。

那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装饰墙板，但随着她用力一推，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是一扇隐藏门！

张闻野侧身进去，摸到开关。“啪”一声轻响，冷白色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李远跟着走进去，然后，他呆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储物间，这分明是一个小型冷库！面积比外面的厨房还要大上一倍不止，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厚重的保温材料，泛着金属的冷光。更让他震惊的是，冷库的尽头，竟然还有一道向上的楼梯，楼梯上方隐约能看到另一层空间——这意味着，这个冷库可能不止一层，而是贯通了两层甚至三层楼！

眼前所见，已经足够震撼。一排排整齐的不锈钢货架如同图书馆的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货架上分门别类，琳琅满目：

蔬菜区：用保鲜膜和真空袋精心包装的各种绿叶蔬菜、根茎类蔬菜、菌菇类，甚至还有娇贵的芦笋、西兰苔，颜色鲜亮，像是刚采摘不久。

水果区：苹果、橙子、柚子等耐储存的水果堆成小山，更有一些反季节的草莓、蓝莓、车厘子，被放置在特制的保鲜盒里。

肉类区：分割好的猪牛羊肉、鸡鸭肉，按部位摆放得整整齐齐，红白分明，表层覆着薄薄的霜，新鲜度极高。旁边还有专门的冷鲜柜，里面是包装好的海鲜：鱼类、虾类、贝类，甚至还有龙虾和帝王蟹！

乳制品、蛋类、豆制品……所有能在超市冷鲜区找到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数量庞大，品质上乘。空气里弥漫着低温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混合着各种食物原本的、极淡的香味。

这简直就是一个末日版的顶级生鲜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