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闻野翻了个白眼，似乎对他的“没见识”感到无奈：“里面充的是顶级鹅绒，白鹅绒！轻薄保暖，懂不懂？丝绸只是面料，亲肤透气。比你那套快冻僵的时候盖的破羽绒被强一万倍。”
李远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没反驳。确实，刚才裹着那床羽绒被就觉得无比暖和了，这床鹅绒被摸起来更轻更软，想必保暖效果更好。他不再多问，一屁股坐在床上，弹性很好的床垫让他舒服得叹了口气。随即，他想起什么，从之前那套脏衣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烟盒已经被雪水浸湿又阴干，皱皱巴巴，里面的香烟也有些变形，是最便宜的那种劣质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刚想点燃，就听见张闻野开口。
“我不讨厌烟味。”她说，语气平淡，“但我讨厌劣质香烟的焦臭味。”
李远动作一顿，看向她。
张闻野走到房间的一个嵌入式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竟然整齐码放着几条香烟。她随手拿出两条，看也没看，转身丢给李远。“抽这个。我不认识这都是什么牌子，反正不便宜。我爸以前抽这个，我闻着觉得味道还行，不呛，就囤了一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反正现在末世了，我爸我妈联系不上……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了。”
李远接住那两条烟。包装精美硬挺，是全英文的，他一个单词也不认识，但手感沉重，透着股高档货的气息。他拆开一条，取出一盒，打开。香烟细长洁白，滤嘴是深棕色的，凑近闻了闻，一股醇厚、绵长、带着坚果和木质香气的烟草味缓缓散发出来。
这味道……他怔住了。怎么这么像他自己的信息素？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沉稳、干燥、微苦后回甘的基调，极其相似。只是这香烟的气味更醇和，少了他信息素里那股属于Alpha的、带有侵略性的棱角。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张闻野。少女正微微偏着头，似乎也在嗅闻空气中新出现的烟草香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潜意识里喜欢喜欢这个味道？
李远心念电转，脸上却立刻挂上了那副惯有的调笑表情。他抽出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眼神戏谑地看向张闻野：“张老板，你这烟……味道挺特别啊。”他故意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混合着她信息素的、以及这香烟的醇香，意味深长地说，“闻起来……让人有点上瘾。像某个人的信息素。”
张闻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颊“腾”地染上一层薄红，在暖光下格外明显。她瞪他，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显得有点羞恼：“你……你少胡说八道！爱抽不抽！不抽还我！”
“抽！当然抽！”李远赶紧把烟盒揣进兜里，像是怕她反悔，“张老板给的，毒药我也抽。”他看着她脸红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恶趣味又冒了上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哎，说真的，张老板，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呢？你哥。”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张闻野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李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再到腰腿，眼神里没有任何激动或期待，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嫌弃。
然后，她非常清晰、非常肯定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就你？”她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哥才不会像你这么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满脑子黄色废料呢！我哥小时候可正经了，对我可好了，才不会像你这样，逮着机会就调戏人！流氓！”
李远：“……”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小时候……他小时候在她面前，好像确实是个靠谱懂事的好哥哥形象。这八年的经历，早把他打磨成了另一副样子。油嘴滑舌是为了在底层混口饭吃，吊儿郎当是保护色，满脑子……好吧，这个他认，见到她之后某些念头确实没怎么纯洁过。
被亲妹妹当面否定，还骂流氓，这感觉真是……五味杂陈。
看他吃瘪的样子，张闻野似乎心情好了点。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门口，从客厅茶几上拿过一个平板电脑，走回来塞进李远怀里：“喏，监控终端，各个角度的画面都有，警报系统我也设好了，有异常会闪红并震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好好守着，别打瞌睡，也别光顾着贫嘴。”
她交代完，摆摆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口，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晚安，李远。夜里冷，自己注意。”说完，便开门进了房间，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李远抱着还有她指尖余温的平板电脑，独自站在华丽又陌生的客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委屈。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终于找到家了，却被最亲的人关在门外，还被嫌弃了一通。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丝绸被面冰凉丝滑。他低头看着手里昂贵的香烟，又看看怀里显示着超市内外各个角落的监控平板，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身柔软舒适的崭新衣服上。
委屈渐渐沉淀下去，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感激。
是的，感激。
如果八年前，他没有为了给她买那包青苹果糖果而绕路，没有被人贩子盯上，没有经历这一切……那么今天，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寒潮末世里，她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和父母一起在国外，也可能还在这个城市，但绝不会有这样一个固若金汤、物资充沛的避难所。她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面对天灾，手足无措。
是他的“失踪”，迫使她早早独立，逼她成长，让她有了危机意识，甚至因此赚取了改装超市的资本，阴差阳错地，在这个末世里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最安全的港湾。
命运残酷地夺走了他八年的时光，却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保护了她。
李远拆开那盒昂贵的香烟，抽出一支，走到窗边（虽然窗帘紧闭）。他没有点燃，只是把烟放在鼻尖下，深深嗅着那醇厚而熟悉的气息。烟草味，信息素，妹妹无意识的选择，等待，重逢，调戏，嫌弃，守护……
所有线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复杂的绳。
他回头，看向墙壁——那后面，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念想，也是他现在和未来，必须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算了，流氓就流氓吧。
至少，他回来了。至少，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至少，他还有机会，用这副她暂时认不出的“流氓”样子，重新守护在她身边。
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让她重新认识这个“李远”，然后，再认出那个“张归遐”。
平板电脑的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超市外一片死寂的冰雪世界，以及内部各个空旷的角落。李远在床边坐下，开始熟悉监控系统的操作。
守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