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笨手笨脚地按压着不服帖的边缘，好不容易弄得稍微像样点。他顶着这张诡异的脸，转向张闻野，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作势要凑过去：“小张老板，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也变‘精致’了？咱们这算不算……情侣款？”
他想说点更耍流氓的话，比如“这下配得上你了吧”，或者“要不要检查一下敷的效果”，但话到嘴边，看着张闻野瞬间变得嫌弃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张闻野果然迅速后退两步，伸出手臂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满脸的敬谢不敏：“去去去！离我远点！敷着面膜‘性缩力’太强了，情不了侣！滚远点，好好吃你的面！”
“性缩力？”李远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大概明白了意思，也不恼，反而闷闷地笑起来。他不再逗她，重新坐好，端起那碗快凉了的泡面，大口吃起来。他是真饿了，面条吸溜得飞快，也顾不得什么形象。
张闻野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吃。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远吃面的声音。空气中，除了泡面浓重的调料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李远的烟草味信息素，以及她自己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青苹果糖果甜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并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吸引。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脸颊有点发热。该死，这匹配度恐怕真的很高。以前不是没接触过Alpha，但他们的信息素要么让她觉得排斥，要么毫无感觉。可李远这烟草味……干燥、沉稳，带着一点点苦后的回甘，闻久了，居然觉得……还挺舒服，甚至有点上瘾。
她甩甩头，把这点旖旎念头抛开。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喂，吃完把桌子收拾了。然后去二楼，男装区，自己挑换洗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尺码应该全。挑好了，上三楼。”
李远咽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他扯下脸上已经有些变干的面膜（心里还嘀咕了一句“一千块就这么没了”），随手扔进垃圾桶。“三楼？你不是说不准我上三楼吗？”他故意问。
“浴室在三楼。”张闻野翻了个白眼，“一楼卫生间只有冷水。三楼浴室有热水器，但储水量有限，我给你放了一浴缸的水，省着点用，洗完就没了。沐浴露洗发水毛巾什么的，浴室里都有现成的。剃须刀如果需要，去二楼生活用品区自己拿。”她交代得很详细，语气公事公办，但细微处还是透露出考量——比如提前放了热水。
李远心里一暖，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张老板收留还包洗澡。”
“少贫嘴。”张闻野转身往楼梯走，“快点，收拾完上来。我在三楼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语气带着警告，“只准用浴室和路过客厅，不准瞎看瞎逛其他房间！”
“遵命。”李远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慢慢站起身。身体还是有些乏力，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他依言收拾了泡面碗和垃圾，然后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果然如张闻野所说，是服装和生活用品的天下。面积巨大，货架排列整齐，分类明确。男装区占据了相当大一块地方，从内衣裤、袜子到保暖衣、毛衣、外套、裤子，甚至还有家居服和睡衣，分门别类，按尺码排列。李远粗略扫了一眼，都是不错的牌子，有些他甚至只在商场橱窗里见过。他按照自己的尺码，挑了一套纯棉的深灰色内衣裤，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一条深蓝色加绒休闲裤，又拿了厚实的羊毛袜。想了想，又去旁边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家居服外套。
抱着这堆柔软的新衣服，他走向生活用品区。剃须刀款式很多，他挑了个最简单的电动款。目光扫过货架，看到上面琳琅满目的洗护用品、护肤品，很多包装上的外文他都不认识，但设计感和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他没有多拿，只是按照张闻野的指示，取了必需品。
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李远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三楼是她的私人空间。八年了，他终于能踏足她的领地，哪怕只是经过。
三楼是典型的居家格局，宽敞的客厅连接着开放式厨房，装修风格简约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让一切都显得柔和。张闻野正盘腿坐在客厅一张巨大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拿着笔在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用笔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浴室。”
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他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过去，仿佛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让她不自在。
推开浴室门，一股温暖湿润的香气扑面而来。浴室很干净，也很大，干湿分离。最显眼的是那个看起来就很舒适的白色浴缸，里面已经放了大半缸水，水面飘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整齐叠放着干净的毛巾、浴巾。洗漱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瓶子。
李远反手锁上门，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真是习惯使然，把干净衣服放在架子上，开始脱掉身上那套已经脏污、散发着寒气和自己之前信息素味道的旧衣服。
脱光后，他站到淋浴喷头下，先用热水冲洗身体。温暖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最后一丝寒冷和疲惫，也冲掉了连日奔波的尘埃与狼狈。他挤了些旁边架子上的沐浴露，是淡绿色的凝胶状，起泡丰富，那股香味……他嗅了嗅，很清新，带着点青草和柑橘的味道，但又隐隐有种熟悉的甜。不是张闻野信息素那种直接的青苹果糖果味，但调性很像，干净，鲜活，充满生机。洗发水也是同系列的香味。
他用这陌生的、昂贵的、带着她气息的洗护用品，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泡沫包裹全身，热水蒸腾起白雾，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在这私密而安全的空间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彻底放松，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他想起了过去八年的生活。那些脏乱的工棚，气味难闻的集体浴室，用最便宜的、碱性大到伤皮肤的肥皂，冬天用冷水擦身冻得直哆嗦……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在一个如此温暖干净的浴室里，用着闻起来像“她”的、显然价格不菲的沐浴露，泡一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
他想起了人贩子肮脏的手，买主家的打骂和冷眼，工地上的汗水和血水，为了争一口吃的跟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些黑暗的、挣扎求生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然后画面定格在今晚，那张敷着面膜、气鼓鼓却还是给他端来泡面的脸。
小野。
他的心脏像是被温水包裹，又酸又胀。
他滑进浴缸，让热水淹没到肩膀。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寒意。浴缸边沿还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居然还有浴盐和一瓶泡澡用的精油。他拿起来看了看，看不懂成分，但香味雅致。他没敢用，怕用太多惹她不高兴。
就这么泡着，思绪又飘到了现在，飘到了门外。这个坚固得不可思议的避难所，她一个人，准备了多久？花了多少心思？只是为了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家人？她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超市，上学，写小说……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欺负她？
还有她写的那些小说……骨科，伪骨科。李远嘴角不自觉地下撇。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创作，但一想到她笔下会描绘其他“哥哥”或“弟弟”，甚至“同桌”“师生”，他心里就堵得慌，像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被觊觎了。更让他烦躁的是她那句“老公多多益善”和“万一哥哥长残了”。虽然知道是玩笑，是她的自我保护，但就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口。
他现在这副样子，在她眼里，算“长残”了吗？
泡了约莫二十分钟，水有些凉了。李远站起来，用淋浴冲掉身上的泡沫，然后拿起毛巾擦干身体。毛巾柔软厚实，吸水性强，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站在那面已经水汽氤氲的镜子前，用手抹开一片清晰。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脸上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着红润，皮肤干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完整的脸庞。不得不说，底子还在，洗干净了，刮了胡子，竟然真的有几分……周正？甚至称得上英俊。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沧桑和警惕，以及眼神深处沉淀的某些东西，是热水洗不掉的。
他拿起新内衣裤穿上，布料柔软亲肤。接着是羊毛衫，修身但不紧绷，很好地勾勒出他锻炼得当的上身线条。裤子长度合适，质感挺括。最后套上那件长款羽绒家居服，暖和又轻便。
穿戴整齐后，他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高大挺拔，衣着得体干净，面容整洁，除了稍显瘦削和眼底的疲惫，几乎看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个在风雪中濒临冻毙的狼狈模样。像换了一个人。
李远看着这样的自己，感觉……怪怪的。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又复杂的感觉。仿佛披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进入了另一个人的安稳人生。光鲜，温暖，洁净，却让他有种脚踏不到实地的虚幻感。这八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尘土、汗味、粗糙的衣料、警惕的眼神和紧绷的神经。此刻的舒适，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甚至隐隐有一丝恐慌——恐慌于这种安逸会消磨掉他赖以生存的警觉和狠劲，更恐慌于……他是否还配得上这样的生活，配得上门外那个为他准备了这一切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浴室里弥漫的、带着她气息的香味涌入肺腑。烟草味的信息素似乎也被这温暖湿润的环境激发，无声地弥漫开来，与那残留的清新香气交织。
该出去了。不能让她等太久。
李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抬手捋了捋半干的头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些。然后，他转身，拧开了浴室的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