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闻野看他一副刚缓过来就混不吝的样子，实在是无语，让他在地上再坐一会儿，她思量着什么，上三楼收拾东西去了。

李远在沙发上呆坐了半晌，最初的温暖与重聚的震撼渐渐褪去后，身体的真实需求开始翻涌上来。饥饿感像是潜伏已久的野兽，此刻终于破笼而出，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绞痛。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将近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在寒潮降临前，他所有的钱都用在回到这座城市的车票上，抵达后的两天里，只能靠便利店最便宜的面包和冷水果腹。

“喂——”他冲着空荡荡的一层空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无人应答。他又喊：“好恩人----我好饿----”

李远这才注意到，张闻野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附近了。他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三楼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在洗漱。这个认知让李远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裹在身上的羽绒被还带着崭新的蓬松感，暖意持续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他环顾四周，视线从堆积如山的物资货架，移到天花板上均匀柔和的照明，再落到自己手腕上那银光闪闪的手铐。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稳。与过去八年他经历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相比，这里简直像个童话里的堡垒。而堡垒的主人，是那个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小姑娘。

思绪正有些飘远，楼梯方向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李远循声望去，先看到的是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兔子拖鞋，然后是被暖色家居裤包裹的纤细小腿，再往上——

“噗。”李远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张闻野顶着一张惨白的面膜下来了。那面膜似乎是什么高级的凝胶材质，紧紧地贴合在她脸上，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眼睛周围是两个圆洞，让她原本灵动的眼神此刻看起来有点呆滞；嘴巴那个开口也小，说话估计都费劲。她身上套了件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显然只是匆匆擦了擦。

她手里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泡面，走路姿势大喇喇的，完全没在意自己此刻的形象。

李远笑得肩膀直抖，牵扯到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边笑边咳嗽：“咳…我说小张老板，您这是刚做完法事回来？还是准备去演恐怖片？”

张闻野明显想反驳，但嘴巴被面膜限制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配上她瞪圆的眼睛，显得更滑稽了。她气鼓鼓地走过来，把泡面碗往李远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汤汁都差点晃出来。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不由分说拉过李远还虚软无力的手，咔嚓一声把手铐打开了。

“吃！”她终于从面膜那个小开口里挤出一个字，音调怪怪的。

手腕一松，李远活动了一下关节，目光却还黏在张闻野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谢了。不过我说，你们Omega是不是都这么…精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她，“这大半夜的，还敷面膜？黏黏糊糊的，看着怪…恶心的。”

“恶心”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张闻野动作一顿，隔着面膜都能感觉到她眉毛挑起来了。她不能说话，怕扯皱脸上昂贵的面膜，但眼神里的刀子已经嗖嗖飞向李远。她胸膛起伏了两下，忽然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个放着洗漱用品的货架。

李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生气不理自己了。他端起那碗泡面，是很经典的红烧牛肉味，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空荡荡的胃又是一阵急鸣。他拿起附带的塑料叉子，搅了搅面条，正准备开动——

“啪！”

一样冰凉湿滑的东西，以精准的角度和力道，直接糊在了他脸上。

李远：“……”

那东西顺着他的额头、鼻梁滑下来，最后软趴趴地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下巴。一股混合着花香和草药味的、清冽又复杂的香气瞬间钻进鼻腔。

是张闻野刚才敷的同款面膜。

他僵硬地抬手，把脸上那摊凉飕飕、滑腻腻的东西揭下来一点，捏在指尖。透明的凝胶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沉甸甸的，精华液多得仿佛要滴下来。

张闻野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虽然脸上还敷着面膜，但那股“老娘扳回一城”的得意劲儿几乎要实质化地溢出来。她抬起手腕，指了指自己腕上一个银色的小巧手表。

“嘀嘀嘀——嘀嘀嘀——”

刚好这时，她手表上的计时器响了，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闻野慢条斯理地开始揭自己脸上的面膜。她的动作很轻柔，从边缘慢慢掀起，凝胶材质的面膜被完整地揭下，露出一张被精华液浸润得水光莹润的脸蛋。皮肤白皙透亮，因为刚刚沐浴过还泛着淡淡的粉，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揭下面膜的瞬间，那种鲜活又干净的美貌，让李远晃了一下神。

她把用过的面膜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这才抬眼看李远，准确地说，是看他手里捏着的那张新面膜。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嚣张：

“这一张面膜，平均下来，大概合计一千块。”她伸出食指，在李远眼前晃了晃，“顶级生物纤维膜布，加了不知道多少种珍稀精华。甩你脸上，算便宜你了，不识货的土包子。”

语气里的嫌弃和炫耀各占一半。

李远捏着手里那张“一千块”的面膜，感觉指尖都有点发烫。他低头看看这薄薄一片、触感奇异的东西，再抬头看看对面那张确实水嫩得能掐出水的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过去八年，他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工地老板心情好请客，人均一百五的自助餐。一千块？够他活大半个月了，就买这一张……糊脸的东西？

张闻野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哼了一声，扭过头，就近走到一层角落的一个洗手池旁——那里显然是为了方便员工或顾客设置的。她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显然管道里的热水需要从三楼供应）哗哗地洗脸，动作干脆利落。

李远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背影，卫衣宽大，却依然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线条。水珠溅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酸楚和欣慰的暖流。他的小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活得……看起来很精致，也很能照顾自己。

只是这照顾自己的成本，有点高。

他捏着面膜的手指动了动，鬼使神差地，没把它扔掉，反而学着张闻野刚才的样子，展开，然后……糊在了自己脸上。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面部皮肤，浓郁的精华液气息扑面而来。说实话，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舒服，尤其是对于他这张被寒风和粗糙生活磋磨了多年的脸来说。就是……心理上有点别扭。

张闻野洗完脸，用挂在旁边的毛巾擦干，一转身，就看到李远顶着一张惨白面膜，大刀金马地坐在沙发上，正笨拙地调整着面膜边缘，试图让眼睛和嘴巴的洞对准位置。

那画面太美，张闻野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李远你……你干嘛呢！丑死了！像、像僵尸复活还没适应光线！”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远隔着面膜瞪她（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不是你说一千块吗？浪费可耻！”声音闷闷的，从面膜下传出来。

“那你也得会用啊！敷平整！边角都翘起来了！”张闻野一边笑一边指挥，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纯粹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