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张闻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冲上前,想抓住他,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李远像只受伤的困兽,低吼道,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崩溃。
“你让我自己待会儿……求你了……”
李远蜷缩在墙角,将自己埋进膝盖和臂弯构筑的脆弱堡垒里,浓稠的自我厌弃如同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裹覆住他每一寸感官。烟草信息素苦涩得像是陈年的药渣,在寂静的一楼空间里无声发酵,将他与几步之外那个站立的身影隔绝成两个世界。他听见了她带着哽咽的辩白,听见了眼泪砸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可那些字句穿过他混乱的思绪,只留下更深的刺痛和茫然。
他需要他?需要他这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无用的哥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溺毙般的情绪彻底吞没时,张闻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急切,没有了哽咽,甚至没有了解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平静,却又像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构建的绝望屏障。
“李远。”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哥”。
“你是不是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吐出的词却让李远浑身一僵,“……我很‘变态’?”
李远埋在膝盖里的头猛地抬起,愕然地看向她。张闻野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八年。”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李远的心上,“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八年。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你。我囤物资,学格斗,把这破地方弄得跟铁桶一样,甚至……甚至不惜参与那些勾心斗角、去争取所谓的权力和基地……”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是天生有远见,是心怀天下?不是的。” 她摇头,目光紧紧锁住李远惊愕的脸,“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回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我护不住你。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我一无所有,连个能让你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更怕……怕你永远不回来了,那我做的这一切,总得有个理由撑下去。”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剖开胸膛,将最血淋淋的内里捧出来给他看:“那些衣服……楼上箱子里的那些……执事的,警官的,老师的,总裁的……”
李远喉结滚动,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
“那不是写小说的道具。”张闻野直视着他,脸颊染上病态的红晕,却强迫自己说下去,“那是我……脑子发昏的时候,按照我想象中你可能会有的样子,一套一套买的。我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你穿着它们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很变态,对吧?一个妹妹,这样惦记着自己的哥哥,甚至……甚至幻想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可这就是我,张闻野。这八年来,我就是靠着这点见不得光的、偏执到近乎变态的念头,一天天熬过来的,也是被这点念头,推着走到了今天这个你嘴里‘什么都有’、‘不需要你’的位置!”
她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李远晕头转向,所有的自卑、自厌、被排除在外的刺痛,都在她这惊世骇俗的“坦白”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撕开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露出底下那疯狂、偏执、却真实得令人心颤的内核。那个运筹帷幄的上将“裁决”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因为漫长等待和深刻依恋而变得有些“不正常”的、他的妹妹。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酸涩、甚至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李远。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李远,张归遐,”张闻野看着他呆滞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语气却更加执拗,“别跟我说什么需不需要。我需要你,需要得快疯了。这八年是,现在更是。没有你,我做这一切,大半都没有意义。”
李远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滚烫的酸水里,又软又疼。他动了动嘴唇,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可……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有什么用?”
他依旧被困在那个“无用”的牢笼里,即使她的坦白撼动了他,现实的落差依旧横亘在那里。
张闻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沉浸在自己无能论里的样子,忽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心疼的情绪冲了上来。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竟然“噗嗤”一声,气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上下打量着依旧坐在地上、满脸颓丧的李远。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
在李远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时,张闻野抬起脚,照着他结实的屁股——不是小腿,不是腰侧,就是屁股——不轻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的,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