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盯着那信纸许久,才折了两折,放到灯下烧掉。
“策之写了什么?”辜行歌见他神色有异,好奇道。
“无事。”沈元昭摇摇头,“只是邀我明日一叙罢了。”
字越少事越大,此话不假。
封不醒和辜行歌对视一眼。
“策之找你做什么?”封不醒问。
“谁知道呢。”沈元昭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他冷淡的眉眼,“许是楼宁嘉在我府上住了太久,他放不下心,想来讨人了。”
辜行歌摇摇头:“又不是软禁。他若只为了这事,派方同悔来府上接人便是,又何必亲自邀你?”
这话说得在理。
依照沈元昭对楚策之的了解,楚策之不是那种会为了小事而特意邀人见面的性格。
他做事向来奉行效率,若真有事,要么派人登门来接人,要么直接传话让沈元昭放人,不会多此一举。
“可要我俩陪你一同前去?”封不醒问道。
沈元昭摇摇头:“这是我与他的事,你俩就免了。”
“那还是打算去了。”辜行歌说道。
沈元昭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眉睫的阴影深深浅浅。
“自然是去。”沈元昭说道,神色平淡,“他既敢邀我,我便没有不敢赴约的道理。”
他又不是怕了楚策之。
翌日是个晴天。
沈元昭独自一人去了缘重酒楼。
缘重酒楼在西市。
沈元昭勒住追月,在缘重酒楼前停下。这座五层高的酒楼临湖而立,雕梁画栋,是盛京权贵惯常宴饮清谈的地儿。
掌柜早已得了吩咐,见沈元昭下马,立刻躬身迎上:“楚公子已在雅间等候公子多时了,请随小人来。”
上好的酒楼,连楼梯都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踩上去只有极轻微的吱呀声。
沈元昭的步子不疾不徐,靴底敲击木阶的声响格外清晰,他数着步子,到了。
沈元昭推开门,楚策之今天穿了一件靛青的长衫,正背对门口,立在敞开的窗前,低首望着楼下被风吹得微微荡漾的湖水。
风将楚策之束发的丝带吹得飘起,竟有几分少年模样。
沈元昭反手合上门,将楼下隐约的乐声隔绝在外,便开始打量这房内陈设。
雅间布置得简单,一桌两椅,一榻一屏风,几盆翠竹点缀在角落。
桌上已布好了茶具,一壶茶正袅袅冒着白气,想来楚策之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君侯好雅兴,这个时辰约我喝茶,”沈元昭脱下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不知今日找沈某,是所为何事?”
楚策之转过身来,他轮廓清俊,眉目深邃,神色沉静。
他坐到椅子上,执起茶壶,为两只杯盏斟上茶汤。
“坐。”
沈元昭依言坐下,却并未碰那盏茶。
他随意地在桌上支起胳膊,撑着下巴,目光定在楚策之脸上,带着些微审视:“寒暄的话已经说过。现在说正事儿吧,我没有那闲心来和你品茗。”
“听闻你昨日去了寒狱。”楚策之的手指在檀木桌上轻点了点,“胡胜可有开口?”
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沈元昭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楚将军对寒狱的犯人倒是关心。”
“毕竟是我抓的人,自然会多留意。”楚策之眼神平静,“他供出什么了?”
“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沈元昭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叩,轻描淡写地说。
楚策之微微颔首:“涂乜在凉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你这次动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说的好像人是他抓的一样。
“那又如何?”沈元昭嗤笑一声,“他还能到盛京来杀我不成?”
“他不会明着来,”楚策之的手指搭在杯子上,“但暗地里的手段,你防不胜防。”
沈元昭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涂乜不会善罢甘休。
胡胜还在寒狱里关着,早晚会死,只是不知道这顶帽子会被扣到谁的头上。
可这话从楚策之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怎么,”沈元昭问道,话音里带着点嘲弄,“你在担心我?要保护我?”
楚策之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看着沈元昭。
“元昭。”楚策之叫他的名字,声音低而轻,“我们就非得这么说话吗?”
沈元昭被他问得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刻薄的、带刺的话在嘴里滚了滚,却真的说不出口了。
沈元昭别开视线,看向窗外。
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而他和楚策之,坐在这里,中间隔着数年的光阴和说不清的恩怨。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沈元昭开口问,“像从前那样,策之长、策之短,像你的跟屁虫一样?”